姬老师告诉他,联合国要投资开发这里的沿海滩涂,给县里投放了开发基金,县农行要发放专款,扶助海水养殖专业户。姬老师说:“大船,别蹲蹴在老虎滩上下撩网了,轰轰烈烈地干一番大事业吧。咱这块海滩,文章大着呢。”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地区报,“你看,地委发起倡议,要在全区范围内开展一村一品运动。日本有个大分县,地理位置、自然条件同咱们沿海一带差不了多少,人家养对虾,一亩产量达到了五百斤呢。”
大船的血往上涌,手心攥出了汗。他说:“俺一回来就想过,在这老虎滩上要养对虾,准行!”
姬老师站起来,咚地擂了他一拳:“我说你不会安心在老虎滩上没声没息地窝着吧,闹了半天,心里早就有谱了。干吧,今年重点开发项目就是对虾养殖。你满可以成为一个响当当的实业家哩。”
姬老师帮大船分析了养对虾的三条优势:第一,自然条件优越,滩涂广阔第二,饵料资源充足。内地养虾,靠人工饵料,如没有加工基地或者交通不便利,就不好办。海边上养虾饵料是不愁的。盐汪子里有的是卤虫子!丰年虫“,河口里有蓝蛤,滩上有沙蚕,舍得下力气就行第三,当年就能获得可观的经济效益。他给大船讲了半天养虾知识,还给他找了一大摞资料。最后,他对大船说:“你回去看一看,商量一下,看能包养多少亩,拿个详细方案,我们为你申请贷款。”
大船说:“姬老师,我从小是在那块老滩上长起来的,回来后,也打过主意,暗里揣摩过,用不着再回去了。你要信得过我,我就报五十亩!”
“好,爽快!”姬局长高兴起来。发放开发性贷款的事在沿海二十四个渔堡传达过,可是,人们的反应虽然很强烈,却没有人敢出来挑头,都在观望。这回终于出了个挑头的,他不由振奋起来:“还是你那脾气。不过你还是要回去一趟,这事得征求村委会的认可,达成协议,才能签合同。再说,你还要大体上算一算,土方量呀,修闸涵的工程量呀,作个预算。贷款呢,还得有个保人。”
聂大船兴致勃勃地回来了。他早把买网杆的事扔到爪哇国去了。
一踏上那块滩地,他的心就被一种庄严神圣的使命感激动得不能自制。
这荒蛮的海滩,睡了几千年,几万年,谁能想到,有一天它会在酣梦里惊醒,伸伸懒腰,猛地翻个身,打个滚儿,就变成了金滩、银滩呢?
他放眼望去,海滩在阳光下泛着黑褐色的粼光的氛围中,摇曳着星星点点的绿色。他知道,那是大米草,花好多钱从一个什么国家引进来的。费的劲不小,栽下去活下来的却不多。可活下来的生命却极旺盛。任凭风吹浪打,顽强地扎下根须,一岁一枯荣,报道着最早的春消息“大米草生长的地方是潮间带,那是海水不断夺取又不断放弃的地方”海与岸之间,永远有一条历史为它们划定的界限,只有人,能寻找到这种默契“
他盘算着:养对虾,除了开池子雇工以外,管理有自家三个劳力三叔、小力
巴加上他自己,就能对付一气了”想着这些的时候不知怎么的,他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个人关福珍’
对,应该算上福珍!
他为这个突然闪现的念头激动了好久。
他与福珍的缘分,是那样开始的——
那次,他回来探家,聂三叔托东花寨村的老表姑为他介绍了关家窝棚的一个姑娘,让他见见面,那个姑娘就是关福珍。
当时,他眼就把福珍相中了。
海边上水苦风涩,海家子的姑娘,无论三九隆冬,或是三伏盛夏,干活时总用一块大头巾,把脸捂得严严实实,戴一只大口罩,只露出眼睛在外面。怕的是那海风在脸上锻层軸子,找不到好的对象。即使这样,海边上的闺女,脸和手臂也总是黑的。走在人群,一看皮色,就知道是海家子的闺女。
可福珍就不黑。她的鹅蛋形的脸白晳中通透着一层浅浅的红晕。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像两排美丽的黑栅栏。他想:给这丫头烫个头,穿身时髦衣裳,总不会比连长那个让人们眼热的大学生媳妇差多少成色。
见过面,两个人彼此印象很好。聂三叔笑得鱼尾纹像绽放的两朵**。正要操持着办一桌酒席,备八色礼,给他们定下亲事,恰在这时,聂大船收到了部队寄转来的军校录取通知书。
老表姑立即赶到女方家中去报喜。乐得福珍她爹老风杆买了两条“恒大”烟,满村上撒烟。整个关家窝棚的闺女羡慕得不得了,都说福珍真有福气。
可是第三天,也就是大船的探亲假刚度了一半的时候,部队发来了“速归队”的加急电报。根据近两天他从广播里听到的西线战况,和探亲前在部队听到的一些风声,他掂出了这份电报的分量。他明白等待他的将是什么。他后悔了,为了不拖累福珍,他忍着痛苦,推掉了这门亲事。
一辈子要脸要面的老风杆,气得大病一场。骂这孽种是个没有看透的陈世美,当了驴子就白肚皮儿。
福珍却有骨气,不哭也不闹,把老表姑请到家里,退还了大船买的几件衣服,又赌气让老表姑再找一个对象,条件有三:第一,必须是聂家窝棚的,并且非聂姓不嫁;第二,家境必须比聂大船要强;第三,辈分要比聂大船高。
就这样,福珍嫁了大船的远房叔聂炳坤。
当大船知道了这些,很是惋惜。但他没有后悔,也来不及后悔了。如果说在这之前他对福珍只有爱慕的话,通过这个举动,他开始钦佩这个渔姑了,钦佩她倔强得近乎鲁钝的骨气,同时,也觉得对不起她。他一从部队回来,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总觉得欠了福珍什么。
今天,他要补偿这一切。
第五章
聂大船进了村,就听到了一个消息,关福珍在宴请她的债主。
他鬼使神差地进了炳坤家的院子,尽管他不是债主,但他觉得,恰恰是他自己,欠了福珍一笔永远无法偿还的良心上的债务。
屋里坐满了人,不光有债主,还有几个当门家族的长辈。炕上放着两张拼在一起的炕八仙,桌上摆好了酒菜。来的人,都带了一点东西,有的拎了酒,有的带了炸鱼炸虾,桌上的菜肴不断丰盛起来。大船忙解下自行车上的兜子,拿出了那两斤酱驴肉。
对于他的到来,福珍并没有感到多少意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把他让到炕上坐下。他觉得,那笑真苦,也很意味深长。
人到齐了。福珍给每个人都满上了酒。今天,她的头梳得很整齐,一根乱发也没有!穿一身深蓝色裤褂,显得干净,利落。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有一种坚毅的光在闪烁着。她扫视了一下众人,说道:“今儿个把大伙请来,是想表表俺的心迹。俺眼下这光景,大伙都清楚,拿不出什么来招待,反让你老们破费了不少。这些以后俺再报答。为人要讲良心,炳坤买船时,多亏了你老们帮衬,才过了难关。如今人虽不在了,可账不能死。我这里有一份账单,给大家核对核对。”
“三大伯,你老那里欠着三百,对不!”
“对。唉,他嫂子,你就别再提了。”三大伯曝嚅地说。
“炳旺二哥,炳坤两次从你家里借了八百,是不是?”
“嗯,正月十八拿了五百,正月二十六过晌拿了三百。”铁算盘子聂炳旺补充道。头却埋在了膝盖下,用长指甲挖着烟袋锅。
“三婶子,你家那五百块钱是我借回来的;五哥,借你家的款是一百七十块
福珍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咬得清爽。就这样,把各家的欠款都核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