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珍清了清嗓子,又说:“从今儿个起,炳坤欠下的账,就由俺来还了。俺把话挑明了,俺还账,一不卖房子,二不卖物业,这都是老人给传下的。俺年轻,不惜力气,现时政策又顺心,有挣钱的门路。大伙放心,俺不把老人服侍得入了土,不还清欠债,俺、俺不出聂家窝棚一步。”
福珍的话掷地有声,满屋子人静得大气不喘一口。
西屋里,炳坤的老娘大哭起来:“天爷,天爷,让俺死了吧,让俺替了炳坤吧,替了俺儿吧……”
债主们走了。
大船还立在炕边下,闷闷地抽着烟。
“大船,你,你没走,快坐吧。”送完客人回屋的福珍,轻声地说,她的目光与大船的目光相撞的一瞬间,脸一下红了。
“我想问你,连银行的那两万块在内,你一共欠了两万四千块钱,你用什么办法把这些账还清?”大船瞪着一双火辣辣的眼睛问。
“俺给外贸加工毛蛤,还能养貂,还……”
“我替你说了吧,你还能去聂炳柱的工厂当临时工,对不对?聂炳柱不是许下,给你按最高标准开工资?”
“你,你怎么这样说话?”福珍急了。
“给你算一笔账:你替外贸加工毛蛤,一斤可得一毛钱加工费,可拖泥带水的毛蛤从码头运到家,有七八里路,而且连煮带剥,三四道工序,你一天有多大加工量?三百斤吧?可毛蛤季每年只有十几天。你在副业厂,按最高工资,一个月也不过七十块钱。即使拼上命,除去你们娘俩的生活费用,一年最多能挣到千把块钱,想还清全部债务,少说也得二十年时光。你别忘了,炳坤在银行的贷款,三年为期。仅这笔巨款的利息,也能把你压趴下。”
“大船,你别说了,挣一辈子,俺也认了。”
“不,这二十年,你就甘心搭进去?你活着,就是为了尽这种义务?”
福珍啜泣起来。
“婶子!”喊出这一声,聂大船的心在流血,“要信得过我,你听我一句话,我想贷一笔款子,在老虎滩开五十亩虾池,养对虾。这是开发性贷款,五年为期,十年不交农业税。五十亩水面,按每亩二百斤算,一年就能收一万斤对虾,每斤对虾能卖到六块钱,就是六万元,按对半盈利,至少也赚三万元,每年拿出两万还债,两三年就能把账还了。”
“不,别这样,俺不拖累别人。”福珍讷讷地说。
“现在咱们俩是站在一个崖坎上了,你还说这话。”大船说不下去了。福珍望了他一眼,他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头上沁出了津津热汗。
她恨过这个如今已成为她侄子辈的男人,恨得咬牙切齿。他使她头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做耻辱。她嫁给炳坤,完全是出于对这个男人的嘲弄和报复。可是,当聂大船的阵亡通知书由县民政局送到村上时,她突然一切都明白了。她好悔啊,咬着被角,泪水浸湿了枕头,她从梦里哭醒,哭得炳坤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如今,大船回来了,她却成了炳坤的未亡人。人世间的事,就是这么奇奇幻幻,
让人难以预料。
过了一会儿,大船又说:“别以为你核对了欠账,就把债主们的心稳住了。你放心,他们今晚上回去就会算这笔账,而且算得比我还要精细。他们凭什么相信你能还清这一笔巨款?我明后天就签合同,等签完了合同,你就在村里宣布。只有这样,人家才会觉得你不是打诳语,才能真稳住心。你思谋思谋吧,俺走啦!”
一直到聂大船踏踏的脚步声出了院子,又哗啦哗啦推出他的自行车,哐当哐当地带上大门,福珍还愣愣地站在院里。
她的方寸,全乱了。
弟六章
支部书记聂炳祥,是聂家窝棚的“铁腕人物”。
他的城府很深,从不多讲一句话,同任何人都保持着小学生做操的距离。他的信条是,不能让人摸得透。
这几年,一些村支部书记认为当干部没有了油水,纷纷弃了乌纱,拣个最能挣响票子的副业摊子,去当大股东。他则看得更远些。承包副业股份时,他把最挣钱的,承包给村上最有经营办法当然也对他绝对忠诚的人。谁办个什么工厂啦,开个什么加工作坊啦,他也从不明明朗朗地表态,干好了,少不了要念着他的支持。谁当了万元户,头功都要首推聂炳祥。干败了家,怨你自个没本事,没得下嘴唇,硬是揽箫吹。
聂炳祥虽没当股东,可又当着许多副业摊子的实际股东。你干在兴上,他把自己的老疙瘩兄弟聂炳柱的名字给你加个“塞”,于是就有了他的一个股份。
聂炳柱那家伙也实在不争气,溜打滑蹭不干正经事,可照样拿一个股份的分红。就这样,你还得感谢他,还得都抢着要这个“太岁”。有了他,人家支书才好给办紧俏的原料哩,才好给联系销路哩。
聂炳祥手眼通天。那几年大集体,打得鱼虾有多少喂了他的“关系”。他的路子,差不多全是螃蟹爬出来的,对虾蹬出来的。这比那些自以为“识时务”的俊杰,自有一番不同的风光。没有比操纵别人的命运更能使他快慰了。走在街上,他永远高高地挺着胸脯子,永远倒背着手,鹅步而行。看吧,这才是聂家窝棚的掌舵人的气派哩。
这天,三卯星还高高挂在西边天上,聂炳祥就被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达声惊醒了。他披衣下炕,推开临街的大门一看,只见五辆“红旗100”号拖拉机轰隆轰隆地开进了村子,把一条街震得地皮发颤。他心中好不诧异。问婆娘,婆娘说“那是聂大船雇来的,给他推虾池呢。你咋就忘了?”
他心中又是一惊,这家伙,手好快呢!
他扳着指头算了算,从打同村委会签订了合同,到眼下也不过十天时间,聂大船就把推土机开进来了。这十天他办了多少事啊。勘察地形,计算土方工程量,办理三万元的开发贷款手续,购置电机水泵,雇用机器、民工……勃发的雄心,简直让一个羽毛未丰的娃娃,变成了运筹稚幄的将军。
也就是说,从今以后,聂家窝棚村将有一个强人成为人们注目的中心,成为聂家窝棚的又一面旗帜,成为炙手可热的、能够同他抗衡的风云人物。
他觉得很不舒服,重新钻进了还有热气的被窝。
使他耿耿于怀的,是聂大船竟然打起了福珍的主意。这小子拉上一个债台高筑的寡妇,是为了显示他的实力,向聂家窝棚命运操纵者示威,还是旧情难忘?
这曾是他精心安排的一步好棋。
别看他拉下大话,要福珍把债转到他的名下,那是做幌子哩。他聂炳祥是什么人,肯花两万块钱给兄弟买个二婚头?他在聂家窝棚掌旗十几年,从没啃过别人的西瓜皮。他心里早有筹谋,如果福珍有指望同炳柱成这门亲事,他会出面同乡党委、县委周旋一下,把欠银行的两万块从别的渠道解决了,他有这个本事,也有最拿得上桌面的理由。至于乡邻的四千块钱,折算一下炳坤的房产物业,总会四千有余,不但蚀不了本,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在聂家窝棚又树起了一块丰碑。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聂大船。聂家窝棚最有根基的头面人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