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这女人,疯八爷骨头早就打了鼓了。”
当时我还小,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直到我长大成人,终于听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那似乎是在1935年。
那时疯八爷不疯,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
过去洼下庄子很少种大田,出村不远就是一望无垠的大苇**。苇**一直通到天津卫南郊,这一方人就靠着打草、割苇子过活。这些都是下力气才能干的活计,尤其是割苇子,正是腊月,整个苇**让冰封得结实,人们才进洼。割苇子也不用镰刀,用“搓”一种齐头殳刀),在冰大板上一推一搡,苇墙便倒下一大片。
“搓”下来的苇子,捆好,用“凌爬”往岸上拖。“凌爬”是唯一的冰上运输工具,像东北的爬犁,但比爬犁大得多。拉凌爬是最要命的力气活,不管装多少苇子,拉起来就得拼命地跑。如失足跌倒,凌爬就会借着惯性的力量冲碾过去,把你轧成肉饼。一坨苇子拉到码头上来,拉凌爬的人喘口气都带着腥咸的血沫子味。
八爷以力大著称,拉凌爬是最让人服气的。他的凌爬装得比别人大出一半,码的是十字垛,横看成岭侧成峰。拉起凌爬飞跑,压得冰板忽悠忽悠直颤。冰面在脚底下发出一声声“咔吧——咔吧”的响声,或如击磬,或如裂帛,或如旱天炸雷,胆子小的人听了这声音心里发毛,可八爷就喜欢这样的刺激。有一回跟人打赌,他拉上来的一凌爬苇子,足足装了三辆马车。
然而他还是穷。
一家三口人,常常是麦子黄梢儿,高粱晒米的时候,就得把锅吊起来当钟敲了。
那时交通不便,柴草芦苇卖不出去,他那一身力气,就一钱不值。
他的独养儿子那年二十三岁,刚娶了媳妇三个月,就到天津卫卖苦力去了,带出去一张嘴,还能挣回几个血汗钱“
快过年了,一家人苦苦盼着出远门的儿子,盼他带回钱来买菜买面”可赶完了腊月最后一个年集,儿子还不见影子“一家人惶惶然,一直过了二十八,村里不时传来零散的鞭炮声,儿子还没赶回来。
老伴用笤帚扫了三遍笆斗底,只扫下来一捧高粱面,儿子不回来,连顿年夜饺子也吃不上”老伴长吁短叹,新娶的媳妇咬着衣裳角,无声的泪珠子一串串流下来,砸得他的心隐隐作痛“
小年那天,天傍黑,他用麻绳束了腰,悄悄操起一柄斧子走了”。
他沿着那条绳子样弯弯曲曲的小道儿进了洼。洼里有通天津的一条路,他是极熟的。
他隐在一个苇垛后面,望眼欲穿地等待着。他没有来得及为自己的勇气吃惊,眼前只闪动着儿媳妇那张泪脸。儿媳妇进门头一年,吃不上一顿饺子,他这当公爹的真恨不得一头往墙上撞死。
他被一种欲望的火烧着,他觉得血在血管里汩汩有声地流。斧柄被他攥得发烫了。这个时候,他希望有人来,又极怕有人来。
天渐渐黑下来了。
夜的网拉得很紧,没有星月,小北风打着唿哨,在大洼里兜圈子。他像钻进凌板儿底下,却通身出汗,那汗也是冷冷冰冰的,又冷又粘,流在他的背脊上。他很有耐心地等待着,像一个初猎的猎手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即将撞到套子上来的猎物。
他心乱如麻,只有眼睛闪着饿狼一样的绿光。
终于,一个飘飘悠悠的黄色光点闯人他的视野“。
那是一盏孤灯”。
开始,它像一粒香火,明明灭灭,渐渐地,它又像一豆萤火,躲躲闪闪。近了,它又变成一支烛天的火炬。这灯火在他眼里立刻放大了无数倍。
这一刻他平静得出奇。
他很快作出判断,来者是单身而且一定是附近村子上的人。因为这大苇**是个八卦阵,路不熟是不敢在大洼里闯夜路的。
他原想等来人走到近前大暍一声,让他吓得魂飞魄散,弃了东西逃命。可马上又想到附近村上的人差不多都认得他,会听出他的声音。这时来人已到跟前,他什么也顾不上去想,鱼跃而出,长柄利斧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重重地落在来人的头上。
没有喊叫,没有呻吟,只有颅骨破碎的脆响。脆响之后是一片死寂。
那盏桅灯远远地滚落在一个结了冰的水泡子里,灯火依然跳跃着,好似惨白的冰面溅起的一滴血光。
他摸了摸死者身上,有几块光洋,还带着温热的气息。身上背着一只布袋,好像是白面,手里拎着的一只包袱里,有一坨肉,两瓶酒。
他在苇垛上抽下几个苇子捆捆,把死者填进空出来的地方,又用苇子盖好,将东西收拢到一处,背在肩上,甚至没忘记拎上那盏桅灯。
他像干完了一项活计,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大年夜全家除了出远门的儿子,终于吃上了一顿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