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转运说:“咱俩把她给送回去吧。”
金斗摇摇头:“不中!”
郝转运说:“人家家里有男人呢。你瞧,这像啥?”
金斗说:“你脑袋里少根弦,这可是犯国法的大事。那一千块钱白白往水里打了泡不说,背上这个名声,你日后还讨老婆不讨?”
“那怎么办?”
“倒不如缓些日子,先查一查那个人贩子的行踪。雀儿飞还有个影儿哩,不信找不着他。退一步说,这女人是挨了她男人的巴掌才跑出来的。这说明他们根本没啥感情。如今可是八十年代,感情这玩艺儿顶重要,你待她好了,或许她会回去同那男人办离婚手续哩。先别声张,拖一拖再说。”
从金斗的车马大店出来,他的两腿像灌了铅,他不敢回去见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女人。一个人在大洼里徘徊了大半天,直到太阳落了坡,才转回家去。他把一套被褥
抱进西屋,对女人说““你放心,俺不会对不起你。
四
郝转运的鹰,终于能够放飞了。
郝家庄村南,是广阔得几乎没有疆界的大荒洼。每年秋末冬初,地净场光了,喜欢放鹰的人都爱到这里来聚伙儿。早些年,大洼里的野兔子多得可以用棒子敲呢。
那是多么壮怀激烈的场面啊。
巳经有一些人在洼里放飞他们的鹰了。
放鹰人的骄傲,就是站在他肩上的猎鹰。
戴瓜皮帽的鹰们,全都急不可待地站在主人肩头上,性急地扑打着翅膀,只待主人将小帽一摘,它们便会像一支褐色的箭,冲向天空。
放黄鹰的人不是这样。他们的鹰总是不高不低在空中逡巡着,搜寻猎获目标。放黄鹰的人都离不开狗。那些狗也都是经过严格的挑选和训练的“细狗”,毛短、腿长,流线型的身段,跑起来极轻快。
追兔子的时候,鹰在天上飞,狗在地上跑,陆空联合作战,煞是壮观。有时狗找不到目标,便拔起脖子望着天上的鹰,鹰往哪里飞,它便往哪个方向跑,配合得十分默契。
郝转运不放他的鹰,只跟在后面看。
有一只黄鹰追上兔子了。它俯冲低飞,一点点接近它的猎物。瞅准了空子,猛地扑下去,用两只钢钩般的利爪,一只抓住兔子,另一只抓住地面。待那兔子耐不住疼痛,回转身子,它便用利嘴一下子啄瞎了兔子的眼睛。这时,狗也追上来了,狺狺地叫着,把兔子掀翻在地上。
放鹰的老汉把死兔子拎起来,从屁股后头摸出一把刀子,给兔子开了膛,很利落地将冒着热气的五脏掏出来。在他干这些活的时候,鹰和狗便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老汉把肠肚五脏往空中一抛,鹰和狗一起跃起来,互相撕掳着,吞吃下去。看热闹的人喝起彩来,老汉开心极了“。郝转运却不以为然。他不大瞧得起黄鹰。
他的鹰是一只鵁鵪,猎鹰中最为强悍的一种。这才是真正的鹰哩。它会像闪电一样扑向猎物,把粗壮的利爪握成两只小拳头,捣蒜似的在野兔身上猛擂,不几下,就将一只兔子的天灵盖敲得粉碎。再不然,就将猎物抓举起来,飞到空中,再狠狠往地下一摔。
在放飞之前,他曾和金斗作过演习,金斗用长长的绳子拽一张兔子皮在前头跑,每一次它都能很准确地捕捉到目标。无疑,这是只合格的猎鹰。
他终于赶起了一只兔子。这是只很雄健、个头很大的野兔,箭一样在草丛中腾跃着。
野兔也许是吓蒙了,伏在一棵艾蒿下一动也不动。在天敌接近它的一瞬间,它突然一跃而起,弹起身来向鹰撞去。
糟了,这是只很有经验的狡兔。它自知在劫难逃,便以逸待劳,而后奋起反击,将毫不把它放在眼里的敌手置于死地。
“哎哟嗬!”看客们一起高叫起来。
鹰出人意料地来了个漂亮的后空翻,避开了。还没等野兔缓过一口气,早被它用两只利爪死死钳住,好似一阵疾风,飞到半空中去了。
“好鹰!”
“好鹰!”
这一幅惊险场面,把人们看呆了,大洼里欢声雷动。
鹰在空中盘旋着,蓝天上划着一道道极漂亮的弧线。
突然,它拋下自己的猎物,箭一样向西北方向飞去了。高远的空中,有一个黑点也越来越近地飞向它!
那是另一只鹰。
两个黑点重合了,它们用翅膀互相拍击着,像是在欢庆它们的重逢。只一会儿,便在人们的视野中消逝。
郝转运知道,他的鹰,再也不会飞回来了。
他没有去捡那只死兔子,怅然若失地离开了围观的人们。
他的心空落落的,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失落感紧紧攫住了他。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了被反锁在家里的女人。
他没有回家,径直奔了长途汽车站。没有犹豫,他买了两张开往沧州的预售车票。从汽车站走回家来,他的步子不再踉跄了。
他发誓今后再不放鹰了。他郝转运不比别人笨。他会让人们羡慕,让人们尊重,让人们刮目相看。至于女人,栽起了梧桐树,凤凰自然会飞来的,一切都还来得及。他抬头望望天空,好像天上有一只鹰,不,有一对鹰,在比翼飞翔着。
他觉得自己应该活得像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