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翠桃
可惜并不是谁都知道她竟有这么一个娇好的名字。
因为占了男人在族里的“祖宗头儿”辈分的光,人们皆称她四奶奶。四奶奶在成为四奶奶之前,曾被呼作三奶奶,在成为三奶奶之前,又曾被呼作二奶奶。
其实直到被呼作四奶奶了她也并不老,算起来只比四爷大四岁,是年三十又七。她的娘家在离这里很远的文安县胜芳镇。那是个出美女的地方。有民谣说:南有苏杭,北有胜芳。
胜芳多船户。家眷船常开到这一带港汊作业。一只瓢儿大小的船就是一个家,船上一样像陆上那般养鸡、养猫,养狗、养孩子。孩子养到五六岁,就用绳子拴在缆桩上,也跟拴猫拴狗一样。
翠桃儿家的船,在作业中遭了风,翻在大淀里,爹娘都淹死了,她是被在洼里打雁的何家兄弟拼死救上来的。于是,就有人从中牵了条红绳,让她嫁给了何老二。
那年她十九,男人何老二比她大八岁,家境贫寒,父母早亡,只有他领着三个弟弟过活。“当时,翠桃儿是十八里乡数得着的俏媳妇”
这一带媳妇过门,兴“坐三”:在炕上盘腿卧脚地坐三天不下炕。三天里,来“闹喜”的人差点挤断了门框。整个村上的人都争着来看媳妇,年轻的来了黏着不愿挪步,老婆婆们来了细细地看她那眉眼儿,啧啧地咂着舌,又撩开盖在她腿上的褥子,看她的脚。
那时这一带刚解放,许多旧习俗还在因袭。看媳妇不光看脸面,而脚似乎比脸子还要重要一些。一双三寸金莲的美学价值远远胜过一双杏眼蛾眉。
然而老婆婆们立刻失望了,新娘子的一双脚居然没有缠过。“大洋船脚”她们愤愤地奔走相告,“何老二娶的那媳妇子是大洋船脚!”
小伙子们才不在乎什么大洋船脚不大洋船脚。他们从新房里出来,心里痒酥酥的,带着从未有过的一种满足。到了自家,自家的老婆立时成了猪八戒,咋看咋不顺眼,脾气躁的便扯过老婆一顿揍,平白无故地闹得鸡飞狗跳墙。
翠桃儿家里总是断不了串门子的年轻人。好在老二辈大,来的都是侄、孙辈和小叔子,并不拘礼。老二木讷,且有几分愚钝,人们也从不把他放在眼里。他们放肆地同新媳妇调笑,或围起炕桌摸纸牌,几个人都想占便宜,手伸在桌子底下偷偷摸摸地去捏那“大洋船脚”,却总是这个捏了那个的手腕子。翠桃儿便把一双“大洋脚”压在腿底下,掩起樱桃小口,吃吃地笑,笑得后生们心里像有毛虫子爬。
不打牌了就讲笑话,七荤八素,最是何荣生讲得出色。那时他讲过的许多笑话,直到现在还成为小何沿儿的“保留节目”。何荣生是个锔锅匠,却生得粉白细嫩的一张英俊面皮,到四外盘乡,总有女子怔怔地盯住他看。哪怕锅碗瓢盆有个浅浅的裂纹,也要留着等着他来补。因此他生意总是出奇地火爆。
何荣生还拉得一手好二胡。不打牌不讲那七荤八素的笑话了就拉起二胡,让翠桃儿唱。翠桃儿唱的都是船家子的渔歌,总也唱不完。她的嗓音好,纯美清亮,珠圆玉润,后生们听着歌,望着她那花骨朵儿似的小嘴,如赏仙乐。
何荣生的二胡也就拉得格外卖力气。他眯着眼,一张马尾弓子在手里好似游丝,如意挥洒,一双眼睛却长在了那按着弦子的手指头上。偶尔抬一下头,二人目光相碰,翠桃儿便不由自主地绯红了桃子似的双腮。
一来二去,村上传出话来,说锔锅匠跟翠桃儿好上啦。
可是人们并不认真地相信。他们之间差着辈分呢,何荣生喊她二奶奶呢。在故乡,男女之间辈分是漫长而又陡峭的距离,说说闹闹可以,却从无**越轨之举。
可是村里人也发现,两个人越发离不开了。何荣生去盘乡锔锅,老爷爷儿!太阳“还有一竿子高,翠桃儿就坐在村口的槐树底下,一边纳着鞋底子一边往大路上张望。有时何荣生几天不回村,翠桃儿就蔫蔫的没有精神,没有何荣生的二胡她一句也唱不出来。
何荣生的家里只有老娘,六十多岁了,生着很厉害的痨病。何荣生身上的衣服,打的补丁针脚歪歪斜斜,又疏又大,翠桃儿就给他补,针脚儿又密又匀。何荣生穿在身上,说“像城里女人拿缝衣机子踩出来的”。翠桃儿就问那缝衣机子是什么样式,何荣生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还说出那种牌号是上海的“飞人”牌。翠桃问:“多少钱一架?”何荣生说:“忘了问了。”下次进城回来,便告诉她:“问真了,那机器一百二十块钱一架哩。”翠桃儿于是不再言语,很失望的样子。一百二十块钱当时是个很吓人的数字。
有一天,何荣生从县城里盘乡回来,兴冲冲地来找翠桃儿,“哎,我说一”他从不管她叫二奶奶,而是用当地夫妻们之间才用的那种招呼方式“哎一我说”。
“哎,我说——”
“说呗,一惊一乍的。”翠桃儿正洗着衣裳,抬起那双杏仁眼嗔道。
“缝衣裳的机器有了。”
“啥?”翠桃儿从盆里捞出一双湿淋淋的手。
“这不是——”何荣生抖开一张县人民政府的“布告”。布告上说,大淀里出了鱼害,有一条大黑鱼,把养的鱼都快吃光了,可谁也捉不着它。如有把这鱼害除了的人,奖励他二百块钱。
“嘻,你真是,俺个妇道,露那脸干吗。敢赌一头猪,还不敢赌一条鱼哩。”翠桃儿
又专心地洗她的衣服了。
“尿啦!哼,平日你可吹呀。没想到你空担了一个船娘的名头。”何荣生拿话激她。
翠桃儿扑哧笑了,在衣襟上揩干手,抢过那布告,叠巴叠巴掖在炕席底下:“行啦,你走吧,三天之内备好一张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