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鱼害那天,方圆几个村子都轰动了,大淀里出了“黑鱼精”,而降妖捉怪的又是个小媳妇,这新闻本身就很吸引人的眼球。人们都想看一看。县政府雇的马车拉着翠桃儿来到堤口,大堤上早就站了一圈人。在这一带,引起如此巨大的轰动只有两次:一次是飞机灭蝗,人们开天辟地头一回那样真切地看见了只飞到一房高的飞机,颇兴奋了许多时日再一次便是这一回的除鱼害了。
翠桃儿一下马车,人们全都震惊了。
她上身穿月白色偏开襟小袄,下身是月白色宽脚裤子,足蹬月白色方口鞋,像个白色的精灵,风流潇洒又气度非凡。
“天!莫不是白娘子下凡哩!”老伯们交头接耳。
翠桃儿手里拎着几柄亮闪闪的鱼叉,那是她自己磨出来的,鱼叉上系了长长的绳子。她走下大堤,早有备好的排子在等她,撑排子的助手是个年轻的船工,另外还有两张排子为她助战,挑选的都是好水手。管养鱼场的负责人告诉她,昨天下午让人专门踩过水路,那鱼害在七里淀。
翠桃儿上了排子,船工长篙一点,排子燕儿似的远去,渐渐地岸上人只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在滟滟水波中时隐时现。
一直过了两三个钟头,岸上的人等得心焦了,开始为翠桃儿担心起来:“怕是不行哩,听说那家伙煞是厉害,前些日子用网拉,撞烂了几条子网。”“精灵精灵,不成精怪不灵,那东西成了精了,凡人能擒得住?听说那张嘴就像小簸箕,尾巴轻轻一甩,就是几丈高的浪头,邪着呢。真难为了那女子。”
正说着,排子回来了。翠桃儿脸红红的,头发有些凌乱,月白衫子让汗湿了一大块。
“怎么样,拿着没?”人们围拢上来。
撑排子的小伙子满脸放光,答道:“拿着了,后边排子上拖着哩。”
“怎就拿了?”
“真了不得!”
小伙子眉飞色舞地对众人讲:“……排子撑过了七里淀不远,那女师傅就说,鱼害在前头哩。可不是,一大块水都给染黑了,真是好眼力。那家伙真不小,比我这张排子大得多,敢说它要冲过来,摆摆尾巴,也能把这排子扣到水底下去……还没等我稳住心,头一把鱼叉就嗖的一声飞出去了。你说多准,不偏不倚插在大老黑的脊梁背上。那家伙护疼,死命往前一蹿,鱼叉带着绳子呢,把排子拽了个趔趄,要不是咱手把上有根,这一下准扣了。接着又飞出去两把鱼叉,叉叉命中,有一把还叉中了那家伙的腮……排子让大老黑拖着满淀里乱窜,直到它耗干了力气,肚皮一下子翻了上来,真开眼呀!”
后边的两只排子把鱼害拖上来了。谁也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黑鱼,摆在岸上有一间屋子那么长,牛腰一样粗的身子,无鳞,通体油黑,像一架从房上卸下来的被油烟熏过的柁。
何荣生用县政府奖给的二百元钱,在城里花一百二十元给翠桃儿买回来一架缝纫机。那么沉重的东西,是他一步步担回来的。
翠桃儿很快掌握了踩机子的技术,她几乎包揽了半个村的活计,何荣生更是夏有单冬有棉。
这台机器给翠桃儿增添了光彩也增添了许多口舌,何荣生的亲戚们开始给他提亲了。也有些闺女,迷他那翩翩风采,托媒人找上门来,何荣生一概婉言回绝,因此伤了很多人的心。
这一年翠桃儿生了个女儿,取名叫小桃儿。
小桃儿五岁了何荣生仍是光杆一条。
小桃六岁那年,何老二打围,装药时,小炮(大抬杆)不知怎么地炸了膛,把他炸死了。
故乡虽为僻壤,但古风肃然,崇尚一女不嫁二夫。倘若夫家有未婚兄弟,又当别论。因为洼下庄子穷,后生娶妻是头一粧难事,为了延续香烟,也便有了这种世代因袭的不成文的规矩:如做哥的死去,而弟弟尚未定下亲事,便可以将嫂嫂娶为妻子。此时老三二十九岁,一直婚事渺茫,于是村上便有许多人合计,公推出德劭年高的长辈去出面做说客。
说客说干了嗓子,翠桃儿头也不抬,只是肝肠寸断地哭,那哭也像她唱的渔歌一样让人入迷。故乡风俗,女人哭男人,一边哭诉一边数落,谓之“唱哭”。“唱哭”是能看出一个女人的“水平”,因为那词没有现成的,全凭着即兴发挥,翠桃儿在屋里哭,窗子底下站了一圈娘儿们。她“唱哭”的词儿,许多年后,有采风搜集民谣的秀才给挖掘了,印在一本装帧极为精美的书上。
她哭的是自己的命,声声如杜鹃啼血——
小何沿儿西便门儿啊,
张家的闺女何家的人啊。
浮萍棵呀随心草,
爹娘生俺命不好啊。
一抽子韭菜两抽子葱,
谁给俺上房打灶囱啊。
东屋的碾子西屋的磨啊,
谁给俺牵驴拿笸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