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听说那东西吃死孩子哩。”
“瞎说”我捅了他一下腰眼。
“那只猫头鹰总也不见飞来,不知什么时候,我们靠着秫秸垛睡着了”。
“吵醒我们的是那个古怪的笑声”。
猫头鹰果然栖在我们布了夹子的那棵树上“当时我们选择了那棵树是因为那上面猫头鹰的粪便最多”,那棵榆树离我们很近“这一回,我们终于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其实是一只很漂亮的家伙”。它的体魄称得上英武潇洒,羽毛鳞甲一样披在它肌肉丰满的身躯上“它的头很大,就像后来我见过的纯种波斯猫”那上面最生动的部位嵌着它的眼睛,一只睁着,一只紧闭“不一会儿这睁开的一只闭上了,那闭着的一只又睁开”它那琥珀色的目光让我感到通体冰冷“
即使朗声大笑的时候,它那吊钩一样的嘴也紧紧闭着,这就更加让我们相信它的笑声一定是发自丹田”它的笑声弥漫着惨冷的、霉草根一样的月光的味道“。
咕哺咕哺哈哈哈哈,咕哺咕哺哈哈哈哈,咕哺咕哺哈哈哈哈,咕瞒咕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嗬嗬嗬嗬……”
它被自己的笑声激动得浑身颤抖着,每一片鳞甲一样的羽毛都躁动不安地摩擦着发出了奇妙的沙沙的声音“一双巨大的翅膀上下扇动,翅膀的影子投到地上,月光把它放大了许多倍,如魔鬼的斗篷”。我不敢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视,我觉得那家伙简直是在笑我,我想哭想逃,可是正在这时奇迹发生了“。它发现了夹子上的诱饵”,它兴奋地在树枝上跳过来跳过去,像一个女巫一样,嘴里咕咕哝哝,纯种波斯猫一样的脑袋歪过来歪过去地打量着,也许它在想那个地上跑的小东西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像一颗果子那样,结到树上来“。就这么打量了一会儿,它突然一下子腾空飞起,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又很潇洒地俯冲下来,伸开钢钩一样的爪子,向那小东西抓去。
啪的一声,那只原本没有任何信心的夹子一触即发了。
猫头鹰发出了一声撕裂夜空的怪叫,就像一只叫春的猫挨了棒子的那种叫声一样,惨然而凛冽。
没容得我和小珠从惊悸中反应过来,它便再一次腾空而起。它的一条腿上带着夹子,把树枝撞得纷纷落在地上。
“该在夹子上拴条绳子。”
小珠惋惜地望着那个消逝在月光里的影子,很响亮地大口咽着唾沫。他水声辘辘的肚皮里发出了带金属音的肠鸣声。
“走吧。”
我似乎觉得,也许那家伙再也不会到这里来了。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古怪的梦,梦见我们捉住了这只猫头鹰,把它用黄泥糊成了一个泥团,放到火上去烧。烧着烧着,那泥团砰的一声炸开,猫头鹰拍着翅膀飞了出来,在我们头顶上盘旋,怪声怪气地大笑着。
第二天早晨,奶奶让我把半碗煮山芋干给老栗师父送去。山芋干是爸爸从山东用衣裳换回来的。他此时巳不再是小学校长,他们的学校也垮了。他回家后,便把这些年所有的能值点钱的衣物带上,跟着村里的男人们去了山东,回来时背回了一布袋山芋干。奶奶是心慈面软的好人,东家一碗,西家一碗,一个晚上,就分去了半布袋。
老栗师父从住进场院屋子之后,一直心如铁石,拒绝玉常一家供应的任何食物,只接受村里乡亲们送的一点吃的。没有人送的时候,就硬挺着,闭着眼睛坐在门口数那串念珠。
我进门的时候被跟前的情景吓了一大跳。那只猫头鹰被抱在老栗师父怀里,老栗师父正给它往下用力弄腿上的夹子。
她的手肿得很厉害,胡萝卜粗的指头回不过弯儿,怎么也扳不开那两道被弹簧紧紧绷住的钢丝。猫头鹰的翅膀扑动着,不停地用嘴去啄那夹子,这就使她更加费劲。她的额头上鼻翼上沁着白汪汪的汗粒子,很艰难地喘着粗气。
见我进屋,老栗师父忙招呼我:“兴哥儿,快过来”
我把碗放在一只用破门板搭起来的案桌上,怯怯地望着老栗师父。
“快点,你这孩子,怕个啥?”
我走近了她,那只猫头鹰意味深长却又无动于衷地瞅了我一眼。
我忍着心跳,用力扳开了夹子。猫头鹰的一条断腿**地在我手上颤抖。我感觉到有强悍的奔突的血,在它的羽毛下面汩汩地流。我的手掌触摸到了那血的流速和温度。
老栗师父的目光里充满了爱怜。她找了一条细麻绳,从炕席上抽下两条苇楣子,给猫头鹰的断腿作“固定”。麻绳绕一匝,猫头鹰的断褪就抖一下,老栗师父嘴里咝咝地吸着气,像哄孩子一样哄着那扁毛畜生又顺便跟我说着话:“就好了,就好了,阿弥陀佛,真是罪过,今儿早起,我一开门,它就蹲蹴在门口上,腿上带了个这东西。人呐,人呐,啥吃不得?真是造孽啊造孽啊。兴儿哥,你记着,浮世十戒,杀生第一。嵝蚁也是一条命呢。民国XX年怎么也想不起她说的是民国哪一年了),大饥荒,吃人的事也有哩,西庙即前面提过的静虚寺)的那班和尚,到树上掏老鸹窝,到地里去掏地老鼠,结果还不是两年后就走了一场火,庙烧得柱子没剩下一根啊,造孽,造孽……民国……”
我忙从猫头鹰琥珀色的目光里和老栗师父菜灰色的话题中逃了出来。
那一夜,榆树林子里照旧回**着猫头鹰的笑声。
但那笑声不再是豪迈,自信。虚怀若谷而又毕露浄狞的那种得意者才有的笑了。它变得嘶哑,苍老,凄婉,如泣如诉,那是一个饱经沧桑的失意者才有的笑。
“咕喵——咕哺——哈哈——哈哈”
“咕喵,咕喵——哈哈哈哈——嗬嗬——嗬嗬……”
每一声都拖着颤抖的尾音。仿佛一夜间它已经历了世间的全部苦难。
奶奶的长烟杆敲着杉木炕沿,唏嘘着:“那夜猫子在哭呢,老天爷要收去这方人啦。”
早晨。照样有夜里死去的人从胡同口悄没声地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