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口往外抬死人的时候,老栗师父却很少坐在碌碡上数她的念珠了。她更加虚弱不堪,一条枣木手杖被她浮肿的身躯压成了一张弓。她往碌碡上坐下去很费劲,得先把两条腿放开,身子前倾,两手平伸,把稳了拐杖,才能慢慢地往后蹲下去。一串念珠仿佛陡增了成倍的重量,她的手指再也拨不动它们。那串念珠就垂在她的两手中间,无望地摇曳着没有血色的日子。
我们不知从哪儿学来了两句童谣。倚在墙根下晒太阳的时候,懒洋洋地唱:
小红人儿簸簸箕
挨饿的年头要过去
老栗师父就淡淡地然而很认真地笑,那笑纹很木然很艰难地在她的嘴角和眼角蠕动。
她的眼角挂着两坨乳白色的、脓一样的眼屎,一只不知在什么地方躲过了冬天的苍蝇落在上面,贪婪地吸吮着,从一只眼角爬到另一只眼角,她浑然不觉。她的额头闪着青虚虚的光亮。
爸爸从山东背回来的山芋干,很快就吃光了,家里再也没有可以吃的东西,娘把几只枕头拆了,将里面装的高粱壳子倒出来,用水淘干净,蒸了一锅糠团子,没出锅就全散了。咬在嘴里有一股汗臭和油泥的味道,闭紧眼睛才能咽下去一小口,嗓子眼火辣辣地灼疼。即使在这样的时候,奶奶也忘不了把糠团子盛在碗里,让我先给老栗师父送过去“
下了几场雨。
地里的马牙子草开始吐青了,黄蓿菜也长出了茸毛一样的嫩叶。这种野菜是庄稼人半年的粮食。女人和孩子们便挎着筐子,去剪黄蓿菜。剪回来的黄蓿菜先放在锅里煮一煮,去掉碱味儿,再拿到井台上用清水淘。那个季节井台上从早到晚都挤满了淘黄蓿菜的女人,从早到晚都流淌着融合了绿色的菜汁的水。那水把井台下的一只坑塘染成了一汪翡翠的湖。
可是,奶奶死了”,奶奶死得很突然也很平静“她用长烟杆吸完了最后一袋用烟梗和菁叶掺和的烟末后平静地睡下,便再也没有醒来”。
那一个晚上猫头鹰叫得最凶“,它从傍晚一个劲地大笑到天亮”。
我恨死了这只猫头鹰,是它把我奶奶善良的灵魂带走了,因为只有它才洞悉死亡的一切秘密“。
老栗师父来给奶奶送终”她和娘一起给奶奶换上衣服,用净水给奶奶洗了面,又极认真专注地为奶奶念了经文“。
而这个时候,我却被一种疯狂的仇恨燃烧着,我溜出家,找到了小珠、双进、海洲几个伙伴,去跟我讨伐那只万恶的猫头鹰”,精灵的小珠带了一条网子“我们把网子张在场院屋子门口,留下小珠和双进守门,我和海洲每人手里操了一根树棍,闯进屋里”。那猫头鹰果然蹲在屋梁上“,我们发一声喊,它惊恐万状地绕着屋顶乱撞乱飞,像一只没头苍蝇”。
它阔大的翅膀扫着屋顶上的灰土,纷纷扬扬的尘埃迷了我们的眼睛“,
“噢哇噢哇”
它因为恐惧和仇恨怪声怪气地叫着。
“噢哇噢哇”
我们也因为恐惧和仇恨怪声怪气地叫“那叫声连我们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从猫头鹰的喉咙里还是从我们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那猫头鹰也一定分不清“我们把它逼到墙角,我们把它逼到坨架上,我们不让它有半分钟喘息的机会,我们和我们的对手一样精疲力竭却极度兴奋”
“噢哇噢哇”
它的叫声嘶哑了,充满了愤怒和绝望“
“噢哇噢哇”
我们的叫声同样嘶哑,充满了愤怒和报复的快感。
“咕喵咕喵,哈哈哈哈……”
它突然开怀大笑起来,笑得傲岸,凄冽,阴冷。这笑声让我们立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它的脸变得恐怖极了,琥珀色的眼睛放着逼人的光,蛮勇地同我们对视,全身鳞甲一样的羽毛可怕地奓了起来,一抖一抖地蓬松着。
“打呀!”小珠在门口喊。
我们的棍棒没头没脑地抡开去,一直把猫头鹰挤到门口。它的眼睛看见了光亮透过来的地方,立即夺路而逃,一下子撞进网子,把扯着网的小珠和双进撞了个跟头。
它的身子紧紧地被网片裹住了,翅膀死命地扑动着,发出恫吓的叫声。爪子和钢钩一样的嘴撕咬着网片,犹如一头被关进笼子的怪兽。
这时,老栗师父回来了。
“娘哎!”最先看到她那黑魆魆的影子的小珠,一下子松开了手,撒腿就跑。双进和海洲也都相跟上跑了。
老栗师父挥舞着拐杖,气咻咻地骂着:“小孽障们,小王八犊子们,看我不把你们的腿敲断了!”病骨支离的她,不知从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一口气追着小珠他们跑进了村子。
她骂着回来的时候,我还傻愣愣地站在那里。
她的拐杖恨恨地抡了下来,我没有哭,只是本能地抱住了头。
然而,那根弓形的枣木并没有当真砸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