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个徐清彪,王清确实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劳改分场把情况反映到省委,省委领导也委婉地提醒过王清,让他时刻保持清醒的政治头脑,不要在大是大非面前混淆了界限。王清那一阵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幸亏曹书范关键时刻为他撑了一把铁伞,他给省委写了信,说明了情况,承担了全部责任,以后再去找徐清彪时,又时常与王清同行,以这种姿态证明在徐清彪问题上,他这个地委第一书记才是第一责任人。他们毕竟是换过命的老战友啊。
对徐清彪,赵铁民说不上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总觉得这个人虽然有才,可毛病也不少,不喝酒时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懒散样子,浑身没有四两力,像被人剔了骨头。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头发蓬乱,目光呆滞,眼皮总是浮肿着,赵铁民曾笑说他不喝酒时把眼皮垂下来当大褂子穿,喝了酒就把眼皮撩上去当草帽子戴了。徐清彪说他自己占着全省水利系统的几个第一:第一个从国外跑回来参加即将诞生的新中国的水利建设,第一个被打成本系统的右派,在全系统的右派中又是第一个和老婆离了婚。赵铁民相信他说的这几件事是可靠的,可是不是第一就无从考察了。徐清彪只有一个女儿,在北京读书,王专员悄悄让人往北京捎过粮票接济她,却说是给自
己的女儿带的,他也有一个女儿在北京上大学。
有一次王专员对赵铁民说:你知道徐清彪是怎么从国外跑回来的?他把自己多年整理的水文资料糊成了一件纸背心,穿在身上,躲过了重重检查,才到了解放区。就冲这一点,他就是个爱国知识分子。可惜了他这一肚子学问啊,不光是全中国,全世界的江河湖海,全装在他心里呢。
徐清彪好作青白眼,这一招怕是跟魏晋时代的那个著名酒鬼阮籍学的。劳改分场的头头姓陆,是个小个子,说话公鸡嗓,对徐清彪盯得很紧,主要原因是劳改分场有个女右派,对徐清彪有点意思,生活上很是关照。这个人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袁丽嫦,赵铁民见过,生着一张很有味道的圆脸,年纪不过三十来岁,说话也十分爽快。那个姓陆的正打着她的主意哩。徐清彪一见姓陆的就把白眼珠翻出来给他看,闹得他牙根总是发痒。他分给徐清彪的活是最苦最累的,不是淘茅厕就是抬大筐,别人一个月写一次思想汇报,徐清彪一个星期就得写一次,即使是徐清彪为王清搞的那些水利工程设计预案,他也要收过去一一检查。
徐清彪说他平时对一些当官的人是从不以青眼相报的,他被打成右派(而且是全系统第一个右派)与他这性格大有关系。可对王清,则又完全是另一副样子,王清一来他就像过节,两个人说起来没个完,两个人推杯换盏时还经常“打酒官司”,开不大不小的玩笑。有一次袁丽嫦来收徐清彪的洗换衣服,见到他们这亲热的场景,对赵铁民说:他们这是互相欣赏。小赵,你不知道,老徐这人呀,你把他当人看承,他就把你当神敬着。
日头歪了,两个人在齐大腿根深的水里蹚了大半天,又累又乏,连个歇脚的地方也找不到。突然,赵铁民发现不远处有一座露出半边的草棚子,那里显然是块高地,棚子才并未全淹,他们兴奋地奔那间草棚子去了。
草棚子大半截露在水面上,让他们更兴奋的是棚子里竟然有一张高架木床。**还吊着一架蚊帐,被烟火熏得有点发黑了“屋角上有一个锅灶,一个水缸,显然主人不久前还在这里生活过。
“谁在这里搭了这间棚子呢?”赵铁民自言自语地说。
王清说“这地方是沙地,肯定是种瓜的,这棚子是看瓜的人瓜屋子,床架高了本来是防潮的,也防备蛇呀、地老鼠呀往被窝子里钻。没想到今天给咱派上用场啦。”
两人跳上木床,才觉得脚在水里泡得麻木了,皮起了皱,用手捏捏脚趾头像捏着一截糙糙的木头,没有感觉。他们喘了一会,王清从背上的帆布包里拿出两只窝头,递给赵铁民一个,说“吃点干粮吧。”
窝头是高粱面的,好牙口的赵铁民像咬核桃一样咬着,硌得牙疼,他看一眼王专员,经常闹牙疼的王专员把窝头一小粒一小粒掰着,掰成了黄豆粒大小,再往嘴里送,他不是在吃,而是在“磕”,仿佛那窝头是带壳的葵花籽儿。赵铁民知道这窝头要是在大日头下再晒上半天,怕只有打铁的油锤才能砸得动它。
吃着窝头,赵铁民突然眼睛一亮。
他看见床下的水里浮出一颗青青的脑壳,在张着嘴巴吞吃他们掉下去的窝头渣渣。
赵铁民紧张地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嚼在嘴里的一口窝头也没咽下去,痴愣愣地看着床底下。
王清见他眼色一下子不对了,忙问“小赵,你看啥哩?”
赵铁民鼓着腮帮子,摇摇手。
王清顺他的目光看去,乐了:“嘿嗬,一条大鱼呀!”
王专员兴奋得孩子似的,他放下窝头,跳进水里,赵铁民把嘴里的窝头咽下去,也随着下了水。
见了人,那条鱼箭一样往前一蹿,撞在墙上,又弹射回来,把赵铁民撞了一个趔趄。王清喊:“快,把门关了。”
赵铁民扑腾到门边,把门关上了。
那条鱼却十分镇定而机警,它一下子就弄懂了自己的处境,它不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一气了,它潇洒地在不足二十平方米的瓜棚子里穿梭,它从王清的两腿间钻过去又从赵铁民的胳肢窝里滑出来,像一个技艺高超的杂技小丑。而那两个人却手忙脚乱了,有一回赵铁民几乎要把它抓住了,它却来了一个漂亮的前空翻,身子跃起,屈体旋转三周半,从赵铁民的头顶掠过。
赵铁民喘着气说:“真他妈成精了,这鱼。”他抄过王清的那根当拐杖的榆木标杆,王专员却说:“别动。”
王清从水里站起来,坐到木**,伸手拿过背包,摸了一支烟点上,欣赏着鱼在水里优美的游姿。赵铁民也站起身子,两手抱肩,欣赏着王专员看鱼的神态。
鱼知道人在调整他们的战略,休息他们的身体,短暂的和平之后也许会有更激烈的搏杀。鱼的游速也放慢了,它也要养精蓄锐,对付比它多一倍的强劲的对手。
接下来鱼就看见有一堵几乎透明的墙突然出现在屋子中间,它不知道这是人从墙上摘下了那张挂着的破蚊帐。而且两个人也由刚才的两头堵截变成了扯着那堵透明的墙从里向外一步步包抄。
那堵透明的墙立即就让鱼想起了网,网是它见识过的,它还没长到这么健壮的时候就让那东西兜住过一次,那次要不是一条像它现在一样健壮的同类撞穿了网,怕是早就做了人的盘中物了。它不知道今天自己有没有把握把这张网撞穿,因为人在不断缩小着他们的包围圈,属于它的领域巳经十分逼仄,而它拼死一冲却需要一个凝聚力量的空间。
鱼再也无法绅士下去了,它显然已意识到了不可逆转的危机,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它不敢在人的腿间’胳膊间穿逾,那样的话他们两个人把网一合拢它就成了包在茧里的虫子,尽管鱼比人早来到这个世界上几万年,可鱼无论如何是斗不过人的,即使它与他们两个共同分享了一样的高粱面窝头,它还是无法跟人较劲。鱼喊了一声:完了。
鱼这时却发现它身边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洞穴,它想也没想,就钻了进去,钻进去后它才知道这个地方小得几乎容不下它的身子,而且这个四四方方的泥盒子一样的东西上面还倒扣着一个又黑又硬的铁家伙。它的尾巴扫在上面发出了沉闷的金属的响声。鱼看见了它头顶上有一片圆形的光亮,它想它要是一只鸟就好了,可以从那条光的道路飞上天空去,可它不是一只鸟。
赵铁民笑得直不起腰来,他说:“王专员,那鱼钻灶膛里了。这下,除非它变成一只鸟,从烟筒里飞出去。”
王清迅速把破蚊帐团成一团,塞住灶膛口,让赵铁民把锅拔了下来。那条鱼盘在灶坑里,任他们两人四只手合力掐住两腮,竟没做什么剧烈的挣扎,像是一只温顺的绵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