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说不上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个女人。她一点也不漂亮可是她有一种野性的魅力,是属于那种恨能把人恨死爱能把人爱死的女人。她被村上指派来给你们操办膳食。每天出猎回来,总有一壶烫好的老酒一桌丰盛的山珍等着你们。洗脚水是滚烫的,解乏的茶酽酽的。这个时候,她总是倚着门框,眯起眼睛微笑着看你们凶蛮的吃相,手里纳着一双男人的鞋底。“这不是个正经货材。”你心里说。可是五天之后两双踢山鞋摆在你和牛瓦罐面前,你惊呆了。那是她瞄着你们的脚做的。试一试脚竟然可丁可卯。试鞋的时候你的每根脚趾头都舒服得不得了,骨节挣出嘎巴作响的声音。真该娶了她。当时你认真地这么想。在这之前你对哪一个女人也没动过这样的念头。你无意中瞥了牛瓦罐一眼,那小子眼睛里正闪动着一种饿汉见了白面馒头似的目光。你重重地咳了一声。这个时候你看见他和她都惶乱地低下了头,你悟到你们两个人都喜欢她而她同样喜欢你们两个。
狼群全军覆没之后村上排下全牛大宴为你们庆功,那个晚上你们都喝倒了。第二天她没来由地对你们两个人说她想要一条雪狼皮的褥子。
这使你们想起是有那么一只通身雪白的狼。它是这个群落中唯一的幸存者。你和牛瓦罐对她的暗示也全都不约而同地心领神会,谁能得到这张雪狼皮谁就有可能成为她最后抉择的选手。你后来才知道事情完全不是这样,她说想要张雪狼皮的褥子无非是借此挽留你们多住一些时日。
这天早上你醒来牛瓦罐却不见了踪影,一只张着嘴的被窝冰凉冰凉。小晌午时牛瓦罐才回来,嘿嘿嘿地笑。那笑是谦卑的尴尬的。“干啥子去了你?”你吼着。他不答,谦卑地尴尬地笑着。转天早晨你看到他垂头丧气地背回了两只空夹子。你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干脆两个人分头去干吧,谁得了手算谁的。”你宽宏地笑笑成全了他的一场梦想。牛瓦罐的眼睛里放出光来,感激涕零又有几分怯生地瞅着你,你转过身子很响地咽着唾沫。
一连许多天牛瓦罐总是背回一沓空空的夹子和绳套,他简直要发疯了。你也不轻松。那只雪狼实在让你平生第一次伤透了脑筋让你怀疑那些荒唐的人怎么会轻率地给你奉送了这个狼阎王的绰号。不能容忍的是它居然对你施行了歇斯底里的报复,它每受到一次追捕,附近的寨子里便有一小群羊抑或牛马被咬得身首异处。你变得狂躁暴怒多疑,你觉得作为一个猎人你的生命正被它一点点地消耗殆尽。
就在那个时候它撞上了你的夹子。
就在那个时候你偏偏蹚上了茅草棵里的线枪。
那天是牛瓦罐把你背回来的,他见到你这个样子吓得几乎瘫软下去,他的全身都在抖动,欲哭无泪。你一句话也不说。那女人请来东乡寨里一个最有名的接骨医生硬是把那条断腿接上了茬子,你在炕上躺了整整四十多天仍是一句话也没有说。能拄着棍子走路的时候,在一个清晨你一个人悄没声息地上了梁。你的断腿像拖在身边的一根没知觉的木头。转过那道梁你无意间回了一下头,看到山道上朦朦胧胧跪倒着一个灰色的影子。
你再没有回头。你一直走了很远走了很久走进了很幽深很幽深的林子里。从此你告别了你自己。于是这山里从此有了一个陌生的跛腿的药农。
后来你听说牛瓦罐娶了那女人。
再后来听说那女人死了,因为难产。所遗憾的是没有给牛瓦罐留下一条根。
再再后来是不久前的事了,牛瓦罐终于找到了林子里的这间草屋。你看见他老了,你知道他很孤独,因此你决定答应他跟他一道回去住几日。二十年前尤寡妇的那幢石屋平平仄仄地站在老地方,一切都是你所熟悉的老样子,你们喝苞谷酒伙用的那只蓝边粗瓷大碗有了三个缺口补了五个锔子。
牛瓦罐变成了个闷葫芦。他的背深深地弓了下去,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光泽,变得麻木,呆滞,他的笑依然是谦卑的尴尬的,笑的时候,嘴角仿佛在痛苦地**,这很使你黯然神伤。你知道他身上压着一盘重重的石磨,这盘石磨压了他二十年也压了你二十年。当年,你曾设计过用最绝情的办法报复他,把那条狼打了,割下尾巴和**,吊在他家石屋的门上。然而你最后还是忍住了。你远远地走开,扎在深山老林里二十年没翻过梁一步。
“人说那东西还活着哩。”一天牛瓦罐没头没脑地说。
“谁?还活着?”你也没头没脑地问。
“那只雪狼。”他答。
你的心跳立即加快了许多但你很快便平静了下来。你轻轻地唔了一声,灌下一大碗苞谷酒。“真想再会它一会,说不定它这么多年一直在等着我哩。”你说。
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你被自己的感觉激动了,身上的血液也仿佛加快了流速。然而直到这时你才发现,时间那把锋利的斧钺竟会无声无息地把你们的青春和活力都砍伐殆尽。它老了。尽管你记得的那只雪狼该是那么年轻剽焊蛮勇凶残狡黯机警练达,可眼前的它实实在在是老态龙钟。
你打量着它。你交过手的狼辈中,自然不乏老谋深算老奸巨猾的老辣角色,可你头一次这么专注这么倾心地面对一只老狼思索。
四
是时候了。你心里提醒着自己。还要等待什么呢,等待他那双涸井一样的眼睛里重新烧起红红的火光来么,等待他那双枯树根一样的手鹰爪一样钳住你的喉管么,等待他那老骆驼一样的身躯风一样扑向你,和你抱作一团顺着这梁坡这石滩滚下去么?
是时候了,你提醒你自己“
你平静地伸了一下懒腰,你的两条前腿用力撑在地上,你听见自己的骨节在嘎巴作响,就像年轻时那样。这使你兴奋了许多。你的爪子全都张开,它们尖利得差不多能剖开石头。那是长年累月在岩石上磨砺的结果。你的獠牙缺了一颗,可留下来的另一颗却异常坚固,你曾试着用它啃断过一根酒盅粗的小榆树。果然是一颗好牙。那是你的复仇之剑,是世界上最敏锐地感受着爱与恨最刚强最英雄的一块骨头。
你不会忘记,那一天你拖着一条断腿,到了栖身的山洞,你躺倒在阴冷的石头上曝舔着伤口。白色骨头茬子像刀锋一样耸立着,闪着刀锋一样的寒光。断腿失去了知觉,只有钻心的疼痛主宰着你所有的意识,你品尝着自己血的滋味,这滋味是辛涩的温热的咸腥的,你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血的滋味。你的伤口化了脓,断腿肿得像纺锤,浑身热得像一块炭。你一直在那洞里躺了五天,当时你想你大概要死了,你昏迷过去又清醒过来清醒过来又昏迷过去。你一寸一寸地往外爬,爬了十几里路才找到了一条涧水。你再一次昏迷过去,醒来时天上下着大雨如瓢泼,那条涧涨水了,水一直涨到乱石滩上差点把你像根干柴棒一样卷入浑黄的激流。你四处望了一眼,天浑黄浑黄地浑黄浑黄山也是一堵一堵浑黄的石壁。你站起来,拖着那条断腿彳彳亍亍地迎着暴风雨而去。你对自己说要活下去,为了全群覆没的部落为了折断在夹子上的半条腿为了那个凶神恶煞一样的仇敌你要活下去。凭着这强悍的信念你终于把死神掼得鼻青脸肿。生命有时就会出现这样的奇迹。
伤愈之后,你已经意识到你不再是过去那个骁勇强悍的王子了,你忍着比伤痛更剧烈的孤独落寞和屈辱,去寻找一个新的部落。山梁的那一边有一支暴走族,它们的首领已老得跑不动路了,一只年轻的狼为它充当坐骑。出行时,它便把前腿搭上坐骑的后背,精神抖擞地指挥每一场行动。为了表示诚意,按照部落的风俗,你去咬它的颈项。狼王满腹狐疑却宽容地接受了你的亲昵。然而,当它无意中看见了你颈上的伤疤时,立即厌恶地把身子转过去,嘴里发出了呜呜的低吼”这时它已经知道了你绝非一只凡狼。
脖子上的伤疤证明了你曾经有过身份。你的存在将是对它的王位最大的威胁,这是它最不能容忍的。它老了,它不能不把任何年轻而超群的同性视为异己。
几只年轻的侍卫扑上来,撕咬着将你驱赶出部落的领地。你奋力抗争,毛皮一块块撕裂下来,空中飞扬着你和你的对手的毛发。厮打中你不知道自己被逼到一堵断崖上,你像片叶子从那崖上飘落,一根獠牙齐根断在獠牙般尖利的石头上。
对着月亮嚎过了漫漫长夜,你从此与自己的影子为伍。你变得孤僻冷漠生命却十倍地顽强。
是时候了是时候了是时候了。
你再一次提醒着自己。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