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丁字步站定,活动活动肘腕,僵直的关节居然一下子变得灵活起来。你等待着它一步一步走向你。你仿佛听到了它每一只骨节摩擦发出的脆亮的响声。
你的拳头紧紧地捏拢了,你本能地用脚清理着周围碍事的石头,等那白色的影子闪电一样扑向你时,你可以灵巧地伏下身子,闪转腾挪抓住它的两条后腿,像抖风车一样把它抡得浑圆,然后撒开手抛出去,你将最后一次听到有血有肉的生命与石头的交响。你不能去掐它的脖子,你的一个师兄就曾吃过这样的亏,他与一只孤狼遭遇,搏斗中掐住了对手的颈项,那孽畜挣命时后腿一蹬,给他开了膛,人与狼同归于尽。你不能这样,你是“狼阎王”,狼阎王二十年没睡狼皮褥子了二十年没吃红焖狼肉了可仍是狼阎王。
但是,你的对手越来越近地走向你的时候,你的血却一点点冷下来“它实在是太老了,老得简直不堪一击也不忍一击。它的一条断腿尾巴一样拖拽着,比你还踉跄得多,歪歪斜斜像一条醉汉”
你握紧的拳头渐渐放松开来。
六
你们对峙着。
一双浑浊的黑眼睛和一双混浊的绿眼睛。
许久许久。
你们重新走向对手。
却交臂而过。
交臂而过时你们互相平和地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谁也说不清那目光里包容了哪些东西。
山路蛇一样蜿蜒着。你们各自回过头,默默地对望。然后又各自走开去,各自拖着各自的一条断腿,彳彳亍亍。
终于,你们两个苍老的影子——与大地垂直的人的影子和与大地平行的狼的影子,淡淡地溶入了早升的岚雾。
这个时候偎在月亮腋窝里的启明星亮亮地闪了一下。
这个时候老树们依然在交谈。
猎户星座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长长的昏厥中醒过来了。
他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自己好像被浸在一盆浓浓的墨汁里,四周黑黝黝的,伸手不见五指。胡**了一把,他身下是冰冷冰冷的石头,四壁是冰冷冰冷的石头,
头顶也是冰冷冰冷的石头。偶尔有水珠从顶上滴落下来,居然也能溅起很清脆的回声。
凭感觉,他意识到自己被塞进一个山洞里来了。
不知从什么地方吹来一阵风,凉得透骨。他打了个寒噤。凭这浸骨阴冷的风,他很快断定,这个山洞,是僧帽崖上那个传说中的“蟒洞”。
他终于遭到那两个偷猎者的暗算,被塞进这个冰冷的山洞里来了。他翻来覆去地想,自己是如何被弄进这蟒洞里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人攀着绳子下到蟒洞口,第二个人再把昏死的他用绳子系住,放至洞口,由第一个人接住,塞进洞里,那人再攀绳上到崖顶。真是个绝妙的主意。也许他们知道,他会在某一个时辰清醒过来,有意留给了他一个没有一线生路的绝望。他们的手好黑,心好狠啊!
可他是凭一根“拐把子”老铳打遍了三百里中条山的“后山王”呀耻辱像狼牙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往前推回去几年,只要你去永济、芮城、夏县的收购站里走一走,看看那里挂着的皮筒子一山羊皮、豹子皮、狼皮,哪张毛色最好,不用问,人家就会告诉你,这是撞到“后山王”韩老定的枪口上的。山里人都传说他可以把枪弹从飞跑着的野物左眼打进去,右眼打出来,绝不会伤了皮子。有时和别人谈笑间,他把怀里的“拐把子”不经意地朝头顶上一举,一声铳响,不远处就会有只长尾巴山鸡落下来。他后山王打这些飞禽,就像在树上摇落颗果子一样便当。
他的力气也大得吓人。牛犊子一样大的豹子,他能拎着尾巴抡起来,像玩风车儿,然后一脱手,便把它思出去三丈开外。掀翻一只几百斤重的野猪,也像掀翻一只枕头那么轻巧。山里人都说他是武二郎再世,合该与这些山牲口做对头的。
可是自从国家颁布了保护珍禽异兽、维护生态平衡的法令,他便不再打猎,到山林管理站当了巡山员。只在野猪猖獗的季节,或者恶狼为害的时候,被山民盛情相邀,才开一开杀戒。
中条山莽莽苍苍,山深林密,珍禽异兽极多。除了老虎之外,山羚、獐子、豹子、
麝、山鸡“应有尽有”逗得一些人直流口水。然而后山王的那双眼睛鹰隼一般锐利“没有一个偷猎者能从他眼皮底下溜出去的。
他们老早就在打他的主意了。用老牌“杏花村”名酒,精装“恒大”烟和大把票子收买他,想橇开一扇山门。可他们个个碰了一鼻子灰走了。
可他怎么会上了那两个偷猎麝子的家伙的当,落到这个绝境!他好悔啊!
那两个人,一个与他年纪相仿,四十岁左右,黑胖黑胖,刀条脸,左眉梢有一块很扎眼的疤,另一个最多二十出头,麻秆一样的身材,圆圆的小白脸,完全是个娃娃。
他们不是中条山人,说话满口河南口音。他们是被那能卖大价钱的麝香引到这里来的。
然而,他们没有办法从他眼皮底下溜出去。
头一次被抓住的时候,刀条脸哀哀告饶,说他因贩木材蚀了本,拉了四千块钱的债,老婆上了吊,他是不得已才上山来寻点财路的。
他动了恻隐之心,头一次破了章程,只没收猎物,没有罚他们钱,还用苞米酒和腌野猪肉招待他们,烙了干粮,送他们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