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千成万条红鱼簇拥着他,它们通体透明,鳞甲如红玉版。它们绕着他穿行腾跃,嘴巴一起翕动着,像是在唱一支生命的古歌“它们翻腾起了红色的水浪,搅起了红色的漩涡,它们像火焰像风像潮焚烧他旋转他淹没他”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条鱼,一条硕大无朋的鱼,长出了腮,长出了鳍,长出了鳞甲,而且那腮,鳍、鳞甲渐渐地由灰而粉红而淡红而殷红而鲜红而紫红“。
许多日子那对红鱼一直在他的梦里游。
大芦**里的鱼王,他一辈子捉过多少鱼。鱼给他带来欢乐,带来忧愁,带来慰藉,也带来了荣耀。过去没有一个梦里他不曾梦到过鱼或者同鱼有关的东西。然而极少梦到过红鱼。越是想梦一条越是梦不成。那些让他欢乐、让他忧伤、让他生出征服者的豪迈感的鱼儿们,在梦的视网膜上永远是银灰色的。
而这些日子他却接连不断地梦到红鱼。每天从梦里醒来他都有重新活了一回的感觉。
那些梦总让他想起他最辉煌的岁月。
——辽阔的水淀里,他的鱼箔逶迤如金黄色的城堞。他几乎是**着身子,只着一条短裤,浑身的腱子肉黝黑而发亮。苇叶子筛下的阳光在他的背上、额头上斑斑点点地跳跃着,他于是像个浑身挂满了金币的部落酋长。一杆捞网在他的手里潇洒地舞动,捞网的柄很长,是又轻又韧的白蜡杆子。网兜伸进鱼箔里,立即胀鼓鼓**起兜鱗光。长长的白蜡杆子网柄在他手上悠悠颤动,如长弓,让他据着这网欢喜的分量。他身边是一只舢板,回转身子,抖一抖肘腕,将网兜反扣进舱里,舱里便有好一阵子哗哗啪啪的声响。偌大的世界里,只有这种声响让他醉心,让他遐想。
船舱里有半舱清水,一兜兜扣进舱里的鱼,经过小小的一阵**便复归平静,嘴巴一鼓一鼓地吐着泡泡,粉红的腮呼吸着这狭小的天地里的空气。他很惬意又极可怜地望着他的鱼儿们在舱里作逍遥游。鱼不知死为何物,可是人知道。人是世界上唯一知道死亡而不能逆转它的生灵。所以他活着偏偏要让自己有些滋味,偏要雄心勃勃地占有一切,征服一切。人就是怪物。人的胃口是很了不起的,世界上有那么多东西都能装进这个袋袋里去,并且要装得堂皇而体面,不管是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只说吃鱼吧,人就想出了多少花样:清蒸、红烧、油炸,据说城里的大菜馆一种鲤鱼能做出几十种花样!吃鱼的花样多捉鱼的花样也多,对付这班哑巴生灵,人真是费尽了心机。网、罾、叉、钩,再加上雷管炸药,高压电缆,活一条鱼也真不容易。除了对付比自己更强焊的同族的吞噬,还要对付这种种危险。听说鱼比人早来到这个世界上几万年,那么鱼该是人的祖宗了,吃鱼就是吃祖宗,可是人不管这一套。人毕竟比鱼实际得多。
韩老曲捉鱼,既不用网、罾、叉、钩,更不用那时还没时兴的雷管炸药。几十年了,他一直是用苇箔。冬天淀里封了冻,他就用苇子打苇箔,那都是一样粗细一样匀称的上好的苇子,剥了皮,白嫩白嫩的,一卷一卷的苇箔在门口垛成一座四四方方的小山。他下箔的门道很熟,看一眼水色就知道有多厚的鱼,瞧一瞧水流就知道鱼在哪一个时辰起群。下箔如布阵,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十里之外。鱼箔在水里逶迤如八卦阵,内行人也看得眼花缭乱。韩老曲给他的“八阵图”取了名字,外围叫“大城”,内围叫“二城”,二城里边有“镟”,那是围成圆柱体的“鱼舱”,鱼游进了“镟”,就再也出不了藩篱。赶上好鱼情,“镟”里的鱼挤成疙瘩挤成砣,把水都挤干了,密密实实满是一舱金鳞闪烁。甚至有时候会把鱼箔撑破,那叫“撞遵”。碰到这样的憾事,下箔人并不懊丧,反看作吉兆。亡鱼而补“牢”,别有一番刺激。
下箔人有数不清的规矩和忌讳,即使是一个人,他也要把这规矩和忌讳牢牢地恪守着。韩老曲对别的律条马虎一些,唯独对下箔的同行不留“翻门”不能容忍。
“翻门”是“大城”“二城”之间的一道门户,森严壁垒中,留一道四指宽的通道有意让一些聪明的鱼儿逃逸。留条后路给自己,也让别的下箔人分沾一些利益。不留翻门会被人咒骂,说他生了儿女也没有屁股眼!
他直到四十岁,儿女对于他依然是很遥远的幻影。
韩老曲是十岁那年跟着爹进了这个大苇**的。他的老家在文安县胜芳镇,那是个方圆知名的水乡泽国,也是一个出美女的地方,有民谣说:“南有苏杭,北有胜芳。”因为跟邻村的一场械斗中,爹失手打死了人,畏官府追捕,便带着他远走他乡。不知走了多远又走了多久,他们闯进了这座芦苇**。爹高兴起来,在芦**里用芦苇柳杆扎了“一窝龙”住下来了。爹重新操起在家时的老行当,下箔围鱼。每天收了箔,爹便把鱼挑到五十里远的镇上去卖。其实爹从来也没进过那镇子,而是在离镇子八里远的桥头上就跟鱼贩子完成了交易。卖鱼不过秤,估堆儿,奉行的是最古老的“物物交换”的贸易方式,挑出去的是鱼,挑回来的是小米高粱面和布帛油盐之类。
后来老爹谢世时,这里已经解放了,韩老曲却仍然因袭着爹的那种贸易方式。收了鱼箔便把鱼担放在那座桥头上,待价而售。也是一样的估堆议价,不争分毫。尽管不再有立身之虞,可他却一如既往努力回避着市井的喧闹,回避着尽量能够回避的陌生人。
他不曾料到会有一个女人那样唐突地闯进他的世界。
那天是个好日子。太阳很暧,风很轻,那天的收成也好,就在他几乎赤身**弓着身子捞鱼时,一个风摆柳一样的女人的影子从苇墙后边像水蛇一样游了过来。女人轻轻地咳了一声,他猛地抬起头,看见她一张清秀的脸对他笑。
她穿一件水红色的布衫,月白色裤子,梳着圆头,眉毛很长很淡。她羞赧地低着头垂着眼睛,他只看见了她那双很长很淡的眉。
“大哥,有红鱼卖吗?”
女人开口了,声音细得像吹气儿。
他这才看见她手臂上挽了只编得很精美的蒲篮。
他脸上烧得不行,许多古怪的念头一齐撞着他的胸壁。他匆匆答着:“有哩。”上了岸,匆匆忙忙地把长裤和衫子裹在水淋淋的身子上。他的褂子肩上撕裂了一块,这使他头一回感到了尴尬。他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那地方,她窃窃地笑了。
“哟,多鲜亮的红鱼!”望着木桶里的一对红鱼,她失声赞叹着,问:“多少钱呀?”“看着给吧。”他木然地答。
女人很利落地把鱼捞在蒲篮里,站起身子,从偏大襟的水红衫子里摸出个花手绢小包,慢慢地打开,取出一张一元的纸币,压在木桶角上,挎起蒲篮,回眸对韩老曲嫣然笑,翩翩而去。
韩老曲整个地傻了,怔了。
他的目光随着那个风摆柳的影子转过了芦苇的城堞芦苇的垛口,他看见那女人在一汪水泡子边上停住,弯下腰,将手里的蒲篮向水里倾下去。有两道瑰丽的虹彩在水面上闪了一下如电光石火,那万绿丛中一点红也神奇地隐没了踪影。
咋?她把买下的一对红鱼放生了!
韩老曲觉得脊梁沟上有一股冷风蛇一样地爬过,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这方圆百十里稀见人间烟火的大苇**里,哪里来的这个穿红挂绿的女人?莫不是那得了道行的狐子作祟吧?他想起前不久的一个夜晚,他亲眼看见大苇**里有一个亮亮的火团儿上下翻飞,那是狐狸炼丹呢。炼上九九八十一天就成正果了。离这洼四十里有个郛堤城,传说曾是汉武帝屯兵之地,如今巳是一片废墟,经常有大群狐狸出没其间,因而有“狐都”之称。传说旧时附近村上人办婚丧嫁娶的事,便到那地方去借桌椅板凳杯盘碗碟。在树桩上叩一叩,报出要借的东西,不一会儿就有穿长衫的听差给送了出来。那桌椅板凳是紫檀木的,发着幽香,杯子碟子都是薄如纸声如磬的景德镇细瓷,沿上描了金。有爱小的人在交还时偷偷隐了一件两件,过不多久,所隐之物,俱不翼而飞。还传说镇上的接生婆有一天半夜给一辆来路不明的马车接去,到了一个富丽堂皇的人家,给那家产妇接生,接下来的孩子竟拖了条毛茸茸的小尾巴。接生婆吓得差点昏厥,别时,主人从瓮里舀了二升绿豆给接生婆做酬金,接生婆心中不快,暗骂这家主人是小气鬼,半路上悄悄把绿豆抛撒了,回家来无意中一翻腾那装过绿豆的布袋,布袋缝里抖出几粒金豆子。这才悟到那两升绿豆都是金子,只有叹息自己命里八尺,难求一丈。
想到这些,韩老曲忙抓起女人压在木桶下边那张一元钱的纸币,照着太阳翻来覆去地看,瞅得眼珠子发胀,他害怕这纸币会一下子变成一张冥钱。可这确确实实是一张真正的纸币,他把它放在鼻子上嗅,放在手心里搓,纸币散发着一种热烘烘的好闻的气息。
这时候想一想,要是那女人果然是个狐狸精,这人世之间的许多道理,怕是要简洁得多,单纯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