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捶着自己的脑袋,呜咽着说:“圈儿,爹愧呀,你不能娶小多,不能!是爹的错。”
牛圈惶然地望着爹,爹滂沱的眼泪浑浊如雨后汪子里的水。
牛圈觉得爹的话如同偈语,令他扑朔迷离。
那个晚上月亮很圆满。
半夜,牛圈觉得有什么东西挠他的脸颊,脸颊上毛茸茸的像虫子爬。他揉揉眼,听到小多用吹气一般的声音叫:“牛圈!”
牛圈忙推开被子找他的鞋。
爹身子靠着墙,虾米一样蜷睡着。
牛圈轻手轻脚打开门,小多拉起他的手,把他拽到箔屋子后墙根的苇垛底下,那里有她一辆水管铁驴自行车。
小多的衣裳被汗水浸得透湿。头发上睫毛上挂着一层斑斑驳驳的霜。月光把她的身子镀得银亮。五十里蛐蜒路呀,半夜三更,一个姑娘家。
小多说:“圈儿,咱们走吧。”
牛圈说:“去哪儿?”
小多说:“上东北!我把车子骑出来了,咱们骑车子到天津,把车子卖了,坐火车!”
牛圈说:“咋啦!到东北干吗!”
小多说:“到东北有的是活路,伐大木淘金子,顶不济也钻进山沟里种老苞米。”牛圈说:“咋啦!”
小多拧了一把他的大腿:“让你急死了祖宗!快走吧,别让你爹醒了。告诉你,俺爹和扣村过话了,这个月十六就把俺嫁过去,满打满算还有十天。”
牛圈抓了抓头皮:“小多,咱不去东北不行呀!”
小多咬着牙说:“不行!”
牛圈说:“那俺爹咋办?”
小多说:“你要俺还是要你爹?”
牛圈央告说:“小多,咱别去了。”
“去不去?”
“小多……”
小多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苇叶子,冷冷地笑了一声,说:“算俺瞎了眼,没看出你是个倭瓜。”
说完,她发着狠搡起车子,看也不看牛圈一眼,大腿划一道很美丽的弧线,跃上了车座。月光在辐条上飞快地旋转起来。
牛圈失魂落魄地回到屋里,见爹披着夹袄呆坐在炕上,烟锅子一明一灭。
难道是报应吗?
二十年前,也是一样的月光,也是在这间箔屋子里,一个女人扳住他的脖子,抽抽咽咽地说:“咱们跑吧,上东北,天杀的把俺输给人家啦!”
那个时候他完全蒙了头,觉得天和地倒了个过儿,颓然蹲在地上,想抽袋烟,却抖得噙不住烟管。
东北是个挺诱人的地方,采不尽的人参淘不尽的金子。可是他已经成为这大洼里的一个生命,就像一条游鱼一只水鸟一蓬红荆一根芦苇,他的根子扎在这块黑土里。顺着箔屋子后面的小道,走到那个汪子边上,有爹的坟。每次卖鱼回来他都要走
到那个汪子边上。,靠着那个土堆坐?会,吧嗒?袋烟爹在世时话少,他也话少,在
这大洼里话多话少都一样,只能说给水里游的鱼听,说给天上飞的鸟儿听“靠着那个土堆吧嗒一袋烟,就把要说的话全说完了,一旦离开这里,他和爹都不会耐得住这份寂寞。
女人终于失望,抽咽着走了。
走了好远又回转来,把怀里揣的一团肉放在炕上,说:“这是你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