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官跟薛泽大致讲了事情的经过,薛泽刚赶来的时候,是憋着一股火气的,在车上待了四十多分钟,反倒冷静下来,他觉得这是学生间的事,大事化小最好。他先是安抚了教官,然后吩咐韩统和周密说:“你们俩,给我一起去操场跑十圈,既然是好兄弟,那互相监督着跑,谁都不许落下。”
他万万没想到,跑完十圈的两个人,大汗淋漓地回到宿舍,关上门,一言不发地揍了郑云松。
这回郑云松没再找教官,他直接把身上的淤青、伤口、血迹发给了自己的妈妈。第二天,小郑妈妈就找到农场里来了。
事情开始变得棘手。家长不依不饶,薛泽眼看自己不能再调和,决定把三个男生的父母都喊过来,让他们协商解决。
那是陈一湛第一次见到韩统的妈妈。
女生们都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憋着笑,在教官办公室门口溜达,集体看戏。周密他妈倒没怎么生气,只是很无奈地跟他说:“以后别惹这种事了,你爸不方便出面,每次都是我来替你擦屁股。”而韩统他妈,当着教官的面,直接甩了他一个耳光。
韩统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手叉在背后,整个人都没站直,他垂着眼睛看向他妈,说:“耽误你打麻将了是吧。”
他妈反手又是一个耳光。
薛泽有点看不下去了,他制止说:“不要动手,跟孩子讲道理嘛。”
韩统的妈妈转过身,对着薛泽客气地说:“不好意思啊薛老师,给你添麻烦了。”
然后看向郑云松的家长,语气矜持,她说:“你们验个伤吧,医药费营养费我们家来出。”
“我们不是要钱。孩子被打成这样,不是钱的问题。”
“那你想怎么办嘛,”韩统的妈妈手上叠戴了好几串珠子,语气里有一种和蔼可亲的恐怖,“你要真心疼你儿子,就早点带他去医院。我们家出钱,给他补一补。我儿子要是真的被记了过,以后大家还怎么做同学?小……小郑对吧?小郑总不能转学吧。”
陈一湛是站在玻璃窗前偷看的,最下层是毛边玻璃,恰好挡住了她的脸,只有中间一层是清晰的,她就眼睛贴着那一层看。她心里暗暗觉得韩统的妈妈仗势欺人,但又不想韩统真的被处分,正纠结着,就看到韩统朝她这个方向望过来,还扬起一边眉毛,朝她笑了笑。
陈一湛暗骂韩统不要脸。
最后事情还是私下解决了。韩统家出了一笔钱,周密妈妈安排了病房和医生。小郑当然是不用学农了,但韩统跟周密因为这事,也没再露过面,陈一湛跟韩统再见面,是他们重新回学校上课的时候了。
她故意手劲很重地收拾书本,在书本跟课桌沉闷的碰撞声间隙,轻声问他:“你脸还疼吗?”
她说这话时没看他,只是直视桌子。
教室里太吵,韩统一开始是真没听到,凑过去问:“什么?”
陈一湛还是不肯直视他的脸,只是稍微加大了一点音量,说:“你还疼吗?”
韩统苦着脸,直凑到她眼前去:“你自己看。”
陈一湛偏过脸,不想理他。
但这不妨碍韩统委委屈屈地嘟囔:“都肿了。你说我妈下手也没轻没重的,这么好的一张脸,她居然也打得出手。”
沉默了好一会儿,陈一湛说:“你妈挺凶的。”
“她就是怕麻烦。她只要坐上麻将桌,天塌下来也不管,我爸去年在局子里蹲了两个月,也没见她着急,每天照样稳当当地搓麻将。薛泽找她过来没啥用,她除了给钱,什么都不会。”
然后是更长的沉默,韩统都以为陈一湛不打算再说话了,没想到她再度开口:“你觉得……你做得对吗?”
“嗯?”
“这么说吧,”陈一湛终于转身看向他,神情严肃,“你觉得你妈妈这样处理好吗?”
“她那哪算处理啊,她就是觉得什么事都能用钱解决呗,觉得其他人都没见过钱,都能被她用钱搞定。当然,郑云松也是真怂,居然真的收了钱就好了。”
陈一湛忽略掉他的轻浮口气,问他:“那你既然看不惯她的这些做派,为什么要打人呢?你明明知道把人打成那样,肯定会把事情闹大,肯定会让你妈知道,最后你爸妈肯定会介入,你为什么还要打呢?你是不是一边看不上你爸妈,一边又不自觉地倚仗着他们,或者他们的钱?”
韩统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在陈一湛脸上逡巡了一周,勉强一笑:“你是真的在骂我啊?”
“我不是在骂你。我是觉得,如果你真的想跟你爸妈划清界限,不想变成你爸妈那样的人,就要从心里真正摆脱你爸妈灌输给你的那些东西。不然,有恃无恐地跟教官吵架、打小郑的你,跟你爸妈又有什么实质区别呢?”
韩统轻轻地“嗯”了一声。
陈一湛觉得自己可能话说得太重了,有点后悔,看着他脸上的伤,她也有点心疼,却不知道怎么找台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