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就被现在的生活绑住了,动弹不得。
遮光板都拉下来了,机舱里一片昏暗,叶蓁蓁觉得飞机像是一个巨大的摇篮,载着一群沉睡的巨婴,又或者像一艘宇宙飞船。她又想起多年前她坐经济舱飞往伦敦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像黑奴,挤在狭小的船舱里,被带往未知的新大陆。记忆里十一月份的伦敦很可怕,十二月份好歹还有新年、有圣诞、有聚会,有点盼头,十一月份就是冷,早上醒来去上课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傍晚下了课走回家去天也是黑的,她一整天都照不见什么光。她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认识“那个人”的。
她给他Ins发私信,他回了,他说“欢迎回来呀,要是有空,我们可以见个面聊一聊”。
他没说是看谁有空。他们默认这是指“他有空”的意思。
但其实整个在英国的行程叶蓁蓁都很忙。工厂在兰开夏郡,属于外伦敦的范围,因为要直播参观拍照,所以她们住在郊区。结束工作后距离回程还剩两天,品牌方很大气,专门开车把她们送到她们自己定的市区酒店,酒店在游客最多的摄政街上。助理是第一次来伦敦,所以见到摄政街和牛津街的路口,就被足以称之为宏伟的建筑惊到了。
“酒店旁边就是Liberty(利伯提百货),有很多小众品牌。离Harrods(哈洛德百货)也近,就是Harrods人太挤了,全是中东贵妇在扫货……”
“老板你以前是不是经常来这?”
“第一年不怎么来。后来开始当时尚博主,就会过来买衣服什么的。我那时候不住这。”
“你们住哪?我听说伦敦是东区比较贵,西区便宜,是吧?”
“第一年的时候拿家里的钱,就住一个很普通的楼,我记得是四十平方米的房子,一个月租金要八千。没有空调,伦敦大部分房子都没有空调,夏天热得要死,只能待在图书馆里。刚做时尚博主的时候其实也没几套衣服,纯粹靠搭配。当时很喜欢莫奈的画,就学着用他画里的颜色搭配衣服,也幸亏那时候没那么多网红,所以容易红。花家里的钱,也舍不得买特别贵的,都是高街牌子。偶尔一两件好衣服,也是趁打折季,大早上起来排队,进去抢的那种一二折的大牌。好在当时国内自媒体兴起了,我开始接推广,然后搬去了一个有空调的房子。里面住的全是Ins网红,别人都叫那里网红楼。我和那些邻居,大都是在Ins上互相点赞的交情。”
助理看着她:“我第一次听你说这些,还觉得挺有意思的……我以前觉得,你就是莫名其妙红起来的。”
“怎么会没吃过苦呢。刚做这行的时候要找摄影师,可是伦敦这边找摄影师特别贵,一套照片两百英镑,我就只能每次出去吃饭的时候,问朋友能不能帮忙拍两张。拍成什么样都不能挑三拣四,其实也挺尴尬的。不过还好,跟别人吃过的苦比起来,我这个真的不算什么。”
叶蓁蓁自己都没发现她其实有个巨大的优点,就是遇苦不喊苦,只是所有人都觉得她也没什么好苦的,连她自己都信了,所以她也不把这当成什么优点。结婚后她也从来没有跟周密说过这些,周密有次跟人介绍她的职业,说她“在伦敦花钱花成网红”,她也就是笑。在他眼里她大约是活得很轻松的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仰赖他。有次他们俩去南锣鼓巷附近散步,在一个小胡同里,路过僧格林沁府,叶蓁蓁随口说:“这是清朝末年很有名的一个蒙古王爷,原来他家在这呀。”
周密说:“你认识?”
“嗯,一个蒙古王爷,晚清的重臣大部分都是汉人,左宗棠、曾国藩这些。僧格林沁呢,是最后一个蒙古重臣,最后去镇压农民起义军的时候死了,自那以后清朝就真的只能倚重汉臣了。”
“……你怎么这些都知道?”
“看书的时候就记住了。”她心里想:你忘了吗?我读书时候就历史经常拿满分,你们都搞不懂的五代十国,我能随手画出一张政权更迭地图来。
叶蓁蓁笑眯眯地跟助理说:“我带你去喝个好东西。”
助理以为要带她喝下午茶,没想到叶蓁蓁直接拉着她钻进了一个小小的茶叶店,她说:“就是这,这家店会一直供应免费的热巧克力,你就拿着纸杯接,可好喝了,你快尝。”
助理呆呆地跟着她,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一点,然后露出信服的表情:“是好喝。”
“是吧,”叶蓁蓁又带着她接了一杯,“我以前每次来摄政街,一定会来喝这个,有时候他们还没开门,或者喝完了要重新做,我就站在旁边等。”
她看到助理还是不可置信的样子,就得意地说:“你回去以后可以讲,我老板带我在伦敦喝免费的热巧克力哈哈哈。”
“那你为什么要回国呀?”
“我妈催我回去啊。总不能一辈子在这没完没了读书吧。”叶蓁蓁轻轻巧巧打发了她,然后说:“你自己去逛街吧,伦敦特别好逛,我去见一个老朋友。”
见的是她的室友,Echo。
在伦敦的第三年,叶蓁蓁已经付得起一个人住网红楼的租金了,但她怕一个人呆着,伦敦的冬天啰里啰唆总不过去,她需要找个室友陪着她。所以她找到了Echo。
这是个香港姑娘,比她小两岁。本科是在洛杉矶读的,所以在穿衣风格上继承了洛杉矶风情,英国的夏天短暂,但她永远把大露背的裙子穿到所有人都哆哆嗦嗦换上羽绒服为止。Echo学的是国际政治,却总是不去上课,每天都在家给她烧饭吃,一开始Echo只做粤菜,到叶蓁蓁要回国的时候,她已经连红烧肉都会烧了。
Es上看到叶蓁蓁定位在伦敦,立刻在评论里跟她说,“宝贝我们一定要见面啊!!!”。
她们约在SOHO中国城附近的一家越南河粉店里。这是她们当年当食堂吃的地方,便宜、好吃、热气腾腾,给过她们很多很多的安慰。叶蓁蓁先到,店里坐满了人,没有地方给她放包,叶蓁蓁想了想,把包扔在了地上。
Echo看到她,夸张地抱着她亲了又亲,她说:“Cathy,你瘦了。”
然后又补充:“你变得更白了。”
叶蓁蓁狂笑,她当年在伦敦的防晒方式很夸张,伦敦地处高纬度,夏天紫外线特别强,这里又没人打伞,所以她在家涂防晒不够,出门还要带。她们俩一起出门,Echo就看着她一路走一路喷。
Echo晒得更黑,大冬天的,她里面穿一件低胸的吊带裙,外面罩着羽绒服,头发胡乱盘成一团,像个吉卜赛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