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不敢拿过手机,只是凑到Echo身边一起看,那边回复的是:“可能是我不太擅长恋爱,我没办法从亲密关系里获得特别大的满足感,也就不想耽误别人。尤其是你那么好的人。”
Echo揉揉叶蓁蓁的头发,说“算了”。
叶蓁蓁安静了很久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Echo,她说:“但他也没说不喜欢我,我有机会对吧。”
他带给她的失望远不止这些。他放她鸽子,他在她问“我们现在是在什么位置”的时候不说话,他看到她脖子上戴了新的项链,问她“新买的吗”,叶蓁蓁故意跟他说“别人送的”,他说“真好看啊”。
到后来她就不怎么跟Echo说他们的事了。她也有自尊心,她的自尊心仅容许她一次次对他妥协,不允许别人知道。
她自我辩解说,她这么纵容他装傻,是因为她总要回去的。现在等于站着做做梦,所以对梦里的一切细节都不较真。Echo有时问起:“你们还有联系吗?”她点头,然后赶在Echo发飙之前说:“没事,我也没打算跟他怎么着。”
可是有些事情还是没法不较真的,比如生日。
她跟他说过好多次,她生日是十一月七号,还是怕他忘记,每次聊天都会跟他提一次,她说那天我要开大趴,你有空来玩啊——她怕他觉得两个人一起过太尴尬,她就体贴地想:“那我把你划入朋友的阵营,你就没那么大压力吧。”
十一月五日,他跟她说:“我陪你过生日吧。”但他没说什么时候来——于是叶蓁蓁六号就跟朋友聚餐,把他们早早打发了,七号一大早梳洗完毕等他电话。等到晚上八点还是没有人影,叶蓁蓁给他发了消息,他迟迟不回,等消息的时候她还在幻想,他是不是故意不说话,为了十二点的时候破门而入,给她一个惊喜。
她就这么带着妆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看到他凌晨发来的消息,他说:“对不起啊Cathy,我昨天坐火车去利物浦了,走得匆忙,忘了跟你说。不过我看到你Ins上的照片了,你们玩得好吗?”
叶蓁蓁那时奉行输人不输阵的原则,她咬牙切齿地发过去微笑表情,说“特、别、好”。
在那之后叶蓁蓁就不过生日了。周密问过一次,叶蓁蓁解释说不想被提醒又老了一岁。周密觉得这理由很叶蓁蓁,也就这么算了。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伦敦的夏天。
叶蓁蓁穿着一条非常BlingBling的短裙,米白色的裙子上面缀满了小小的圆圆的金色亮片,活像《了不起的盖茨比》里的Daisy。Leon还是老样子,穿着T恤和牛仔裤。幸好他们是吃火锅,没什么着装要求。
她毕业了,她爸妈在催她回国,所以她要找他见面聊聊。
Leon看着她坐下,她当然知道别人在看她,却满不在乎地把头发扎起,招呼服务员过来点餐,她迅速勾选好自己要吃的菜,他拿过菜单来看,看到她选了脑花,忍不住笑了笑。
他倒是也没有不喜欢她。叶蓁蓁是矛盾体的集合,就像此刻,她穿着一条一看就很贵的跟火锅店格格不入的裙子,嚷着饿死了,让服务员快点上锅。他夸裙子好看,她说:“嗯,这上面的小亮片感觉就是义乌小商品市场批发过来的,五块钱一袋的那种,串起来以后就要卖我一千多英镑。哦,可惜你不知道义乌。”
他喜欢听她说一些小时候的事。有次他们俩走在路上,满地都是落叶,鞋子踩在上面沙沙作响,很好听,她突然跟他说,她小时候,也是踩在这样一条满是落叶的路上,没有月光,路灯也很暗,走着走着,她突然觉得鞋底的落叶特别厚,她就没有踩,而是轻轻地迈过去了,结果她回头看,发现那片“落叶”居然会动,凭借着昏暗的灯光,她认出来了,那是一只蹦走了的,癞、蛤、蟆。
她刻意压低声音想要吓他,最后却是自己被吓着了,尖叫起来。
他抱着尖叫的她,觉得这女孩憨态可掬到像一只浑身沾满蜜糖的熊。
她跟他说她在构思一本小说,写一个来自亚马孙河、没有受过任何教育的女人,被一个白人男性看中,带到伦敦的故事,他听着听着说:“等等,这剧情我好像在哪听过,是不是就是‘帕丁顿熊’里的故事?只不过熊换成了女人?”
她大笑,然后跟他说:“Leon,我觉得我写东西其实很有灵气的,现在每天只教大家穿衣服真是可惜了。”
他喜欢她那些适度的戏剧化,像个小孩,想一出是一出,但她并不是永远都像个孩子,她有另外的一面。
她告诉他,伦敦冬天的夜晚,她觉得自己跟死亡挨得很近,她只要一看到天色暗下来就会怕,因为没有人跟她分担接下来的夜晚。他被这小女孩一样的口气打动,跟她说“不怕”。
可是从她的Ins看,她有很多个夜晚,是跟她的留学生同学们一起厮混的。她跟他们在一起,喝酒、摇骰子、吸笑气。她说要花钱续命,所以买一条两万多的毯子,他问她:“这条毯子有什么特别的吗?”叶蓁蓁指了指毯子上的字母H说:“这就是特别的地方。”Leon说:“我花这个价格的零头就可以买一条质地更好的毯子,我还可以定制,在上面写我的名字,写四个字母哦,L-E-O-N。”
他们都笑了,可他们也都知道,这个分歧并不是那么容易抹平的。
所以在火锅店里,她破釜沉舟地问他“你希望我留下来吗,或者你愿意跟我回国吗”的时候,他想了想,回答她:“你记得有次问我,为什么单身吗?我跟一个女人同居了整整两年,然后分手了。原因是我发现我没办法像别人一样享受这种稳定的亲密关系。我很努力地去扮演一个务实、可靠的男友,但我失败了。我不是那样的人。Cathy,如果你留下来,你希望我许诺给你什么呢?结婚?生个孩子?把我们的孩子培养成一个跟你一样骄纵又善良的小姑娘吗?我的意思是——你觉得两个人的关系,到底终点是什么呢?Cathy,我不信任婚姻。我不相信人跟人之间的关系真的能像一辆车行驶在一条笔直的马路上那样。”
他不知道,那番对话以后,她像个侦探一样找出了那个跟他在一起两年的女人的一切社交账号,逐条查看。她嫉妒她。凭什么她可以跟他试试,而她不能。
那家火锅店离她们现在坐着的这家越南河粉餐厅并不远,叶蓁蓁收回思绪,听面前的Echo说:“他啊,我以为你早忘了这事了。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啊。”
“这不是故地重游,突然想起来了吗?”叶蓁蓁四两拨千斤。
怎么会忘记呢?她没有一天忘掉过,以至于当她跟周密结婚前夕,知道他本来有个要谈婚论嫁的女朋友方颀珊的时候,她没有一丁点的醋意,只有一种近乎变态的报复欲望——嘿,我也是别人阴魂不散的前女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