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还挺喜欢MIO的火腿的。
她也觉得自己此刻想这种事情很滑稽,但她是真的恨他毁掉了一家她喜欢的餐厅。
她发微信问他:“你在哪?”
周密跟人吃饭的时候修养很好,手机静音,扣反面。他自觉跟陈桔这顿饭吃得坦坦****。年后他有辞职的打算,既然陈桔都表明要跟他同进退了,他就得帮她一起想出路,况且,这是她第一份正式工作,他也是她第一个正儿八经的上司,男人只要一摊上别人的第一次,就觉得对人家有了莫名其妙的责任。
带她去哪吃饭,这事周密是深思熟虑过的。首先MIO远离了同事们活动的区域,不在望京,也不是公司程序员没事会吃饭的地方;其次他觉得越贵的餐厅越像是上司请下属吃饭;最后,周密自己突然想吃这家的意式宽面。他想,就当带个人吃饭咯。
他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快吃完饭了。他回:“怎么了?我跟同事在吃饭。很快回家。”
这是晚上九点三十二分,叶蓁蓁已经彻彻底底地冷静下来了。周密这个答案油光水滑无懈可击,她都没有了跟他吵架的力气。她非常想睡觉。她收到消息将手机关机,把衣服急匆匆地褪成一团,扔在地板上,脸都不洗就钻进了被子里。她要睡觉,她要在周密回来之前睡着。就像是学生时代拿到了一张不及格的数学试卷,她决定趁妈妈回家之前睡着,睡着了就好像不用面对这些。叶蓁蓁从抽屉里拿出褪黑素,她一直讳疾忌医,怕褪黑素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所以睡不着的时候也硬挺着,实在不行就偷偷去厨房灌几口烈酒或者抽几支烟。她这些年活得像个中学生。她赶在被父母担心嫁不出去之前结婚,她害怕生孩子却又觉得如果总归要生的话,是不是早点生更容易恢复,她连安眠药都不敢吞,抽个烟都有负罪感,她那么乖,可是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得到什么。
周密吃完饭当然是要送陈桔回家的,他看了看手机,然后问她:“你急着回去吗?”
陈桔当然表示不着急。
他喝了点酒,他们一起上车的时候,周密想坐副驾驶,然而陈桔拉了拉他的大衣角,她说:“你坐前面我跟你说话好费劲。”于是周密就跟她一起坐在后排。陈桔在心里决定,一会儿她要亲他。
得到“不着急”的答案后,周密点头,然后报了个洗衣房的名字,他跟师傅说:“麻烦您开快点,十点钟要关门的。”
然后他跟陈桔解释说:“我的衣服干洗好了,我太太前两天把取件码发给我让我去拿,我总没空,今天刚好顺路。”
其实从地图上看一点也不顺路。陈桔心知肚明,周密这时候装居家好男人是想劝退她,但她哪是那么容易后退的。所以她平视前方、气定神闲地微笑着,像一个决意要发动战争的将军。
到了洗衣房门口,因为人家是真的要打烊了,所以周密跑了几步,窜进店里去取。两件叶蓁蓁的外套,一件他的大衣,他钻回车子里,说:“好啦,现在我们先送你吧。”
陈桔伸出右手,摩挲着周密抱在怀里的大衣,夸赞他说:“老板,我一直想夸你穿衣品位特别好,好到不像是我们公司的。”
这话周密实在是很受用。手游公司的程序员们夏天穿T恤,春秋冬三季穿套头衫,穿格子衬衫的已经算是程序员里的文艺派。周密说:“其实我也不讲究这些,都是我太太给我准备的。”这是实话。叶蓁蓁替他买衣服、替他搭配,同时又不许他多问,她的说法是“男生很喜欢打扮就显得有点那啥了,但是呢,还是要穿得那啥点,所以你只管穿别研究,这样显得最得体”。
陈桔又笑。她这次是露齿笑了。她觉得他真好。她看他像看一件锁在别人的保险柜里的珠宝。她觉得周密此刻提叶蓁蓁,是还想负隅顽抗,提醒彼此他不是自由身,可是她不在乎。她迷恋他身上的教养和秩序感。她大学念的是信息安全专业,一个班里四十个男生两个女生。班级聚餐,在校外的土菜馆吃饭,每次菜一上来,还没转到陈桔这儿,就已经被男生们分完了。女生总是早熟的,陈桔跟大学时候的男朋友分手,是因为她已经长大,开始向往那种都市爱情,圣诞节希望收到香水而不是苹果。后来她出国读研,学校在美国中部的玉米地里,身边情侣的约会模式就是周末开车去超市大采购。他们每次回国给家人带的都是巧克力,或者Coach(蔻驰)的小包。陈桔不喜欢这种生活。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不甘心,不甘心这个词显得她太虚荣,她觉得自己是不喜欢。她不喜欢她只会聊代码的师兄们,所以她没有读博而是选择了回国。她见到周密的第一眼,就觉得他符合她对伴侣的一切想象,她觉得跟周密相比,她的同学们就像进化到一半的猴子。
她纠结过周密已婚这件事,但她很快就释怀了,周密还没有孩子,没有孩子的话他跟叶蓁蓁的绑定就没有那么深刻。婚姻对男人的约束力并没有那么高,孩子才是关键,有了孩子才是一切都完了,从此他们就真的是一家人了。她要抢在他们有孩子之前下手。
所以她在快到家的时候,坚决地牵住了周密的手,她亲他的脸颊,她知道那儿有时候会笑出一个酒窝来,她说:“你晚上喝酒了,我闻到你嘴里还有酒气,你去我家漱口喝杯茶吧。”
周密被这突如其来的艳遇搞蒙了。但他很快意识到局面的危险。搞办公室恋情无论如何都是负面的事,更何况是上级对下级,更带有一种微妙的胁迫性质。显得他恃强凌弱人品不好。他计划要离职了,这个事情处理不好就会变成他职业生涯的黑点,他不可以因为这么个普普通通除了年轻一无所有的小女孩惹上麻烦。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决心要跟他共进退了,可是他并不想,他今天晚上婉转表明的立场是如果她想辞职,他可以帮她介绍几个去处,仅此而已。
所以他制住了她**的手。他说“你可能喝多了”。然后他敲敲司机的座位,说:“这位小姐喝多了,你替我把她扶上去好吗?慢慢来,不着急,我就在下面等。”
司机带着不得已装醉的陈桔上楼的时候,周密坐在车里,有点开心。陈桔不是周密喜欢的那一型,所以拒绝陈桔带来的对自己人品、定力的自豪感,远远超过了真做点什么带来的快感。他觉得自己真的挺像个人的,跟身边那帮在感情上鸡鸣狗盗的人不一样。
周密回到家时已经十一点了,他没想到叶蓁蓁睡着了。他其实想跟她聊聊的。
他想跟她说,他今天看到母亲要再婚的男人的照片了,一个普通的挺着啤酒肚的澳洲老头,听他小姨说,是母亲英文授课班的老师,那男人还为他母亲离了婚。他听完简直要笑了,想夸母亲一句宝刀未老。
他还想跟叶蓁蓁说,母亲四月份就要回国来办离婚手续。届时他会跟她一起去探视父亲。
但他看叶蓁蓁像是真的睡着了,就想算了。他一想到前两天对叶蓁蓁冷嘲热讽,就觉得惭愧,叶蓁蓁太像小孩了,他跟她置气有种高中生欺负小学生的感觉,可他也想告诉她,他能别别扭扭置气的人也只有她了。
想到这,他刷牙的时候叹了口气,他想明天,明天两个人一定要和解。
很快就到了农历大年二十九。
周密跟叶蓁蓁前两年的过年安排都很二十四孝。先回叶蓁蓁家过大年三十,然后飞澳大利亚,见周密母亲顺便度个假。今年周密母亲的意思是,反正她四月份就要回国,他们俩不必过来了,春节飞澳大利亚的机票向来不便宜,他们俩可以拿这笔钱去别的地方玩。母亲给周密发微信说这些,说完还俏皮地发了几个表情包,周密无言以对,只能祝她“玩得开心”。
叶蓁蓁是在整理行李的时候说出那句话的。
她坐在沙发上收拾衣服,周密正在煮黄鱼面。他尝了口,咸淡正好,鲜味都融进面汤里了。他把两碗面依次端到茶几上,正要去冰箱里拿气泡水的时候,叶蓁蓁说了那句话,当时周密一只脚已经走进厨房了,他以为他听错了,他问她:“什么?”
“我们要不离婚吧。”
他觉得她脑子坏掉了。他们俩明天早上就要一起回杭州的。
他又想是不是她还在生气,他那天不该跟她发脾气。但年底忙得四脚朝天的,他总忘了要找她道歉。她是不是为了获得他的注意力,才想出这一出?
所以他好气又好笑地质问她:“前不久不是还说想要个孩子吗?现在又要离婚。你能不能消停两天?”
叶蓁蓁坐在沙发上,面不改色地看着他:“我在上海骨折的时候,你直接把我送回我妈家,我什么都没说对吧。你妈妈要再婚,你们家的事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点评,但我尽力安慰你了。你要我滚出房间我也安安静静滚了。我还不够消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