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密打断她:“我那天确实态度不好……我想跟你道歉来着,但我最近是真忙。”
叶蓁蓁毫无波澜地说下去:“您总是很忙。筹备婚礼的时候,我给您打电话,您十有八九是按掉的。您知道吗?因为您总是不露面,婚庆公司总是要我预付账单,因为担心我是耍他们的,怕婚礼随时取消。”
“您每天跟我说话有超过二十句吗?您说您忙,但您也知道您并没有那么忙。您宁愿在微信群里跟您想搞好关系的那些人无休止地扯淡聊天,也不跟我说话。他们知道您在家里那么安静吗?
“我去年生日的时候跟您说,我的愿望是在家拉上窗帘,把《魔戒》三部曲一口气看完,但我不敢一个人看,我希望您陪我。这个愿望是真的。我真的许了这个。可是每周末,您不是要跟这位打球,就是要跟那位打牌,人人都排在我前面。我排队排得很厌倦。”
周密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这样的叶蓁蓁是陌生的。她一口一个您字,搞得他很蒙。周密一度觉得叶蓁蓁有个巨大的优点,就是软。他工作场合里碰到的女孩子都太硬气了,总是一会儿警惕被男人歧视了,一会儿警惕是不是被男人占便宜了,一会又警惕是不是其他同性占到了男人的便宜而自己没占到吃亏了。周密不怎么喜欢那些都市新女性,她们嘴上喊独立讲灵魂,其实还是想用独立和灵魂包装自己,觊觎的仍然是位置比她们更上游的男性。叶蓁蓁这点好,赚得多但也不声不响不讲独立,偶尔作一作,也是奔着和好去的,从不说重话。她就像她身上的羊绒大衣一样暖和舒适。
所以他几乎是迷惑地盯着她。
叶蓁蓁却颓然地注视着空气,她说:“周密,我感受不到爱了。”
周密想这是要从伦理剧跳到言情剧了吗?她到底是想干吗?
“你爱我吗?”叶蓁蓁突然恳切地看着他,“你爱我吗?我怎么就找不出一件事情来说服自己,让我相信你爱我呢。”
周密不知道怎么答,所以反问她:“你为什么觉得我不爱你呢?”
“你把我当人吗,还是把我当猫猫狗狗在爱?心情好的时候摸我的头,不高兴了一脚踹开,客人来的时候我要握手鞠躬才艺表演。你并不关心我的生活,你觉得我肤浅,当我想关心你的时候你又把我推开,因为你觉得我幼稚、我理解不了。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当初为什么要结婚呢?一定是因为我们还喜欢对方吧,可是为什么我仍然觉得非常寂寞。我一直不敢跟你说这些,因为我猜得到,你一定会跟我说,觉得寂寞是因为我太闲了。你们男人总是这样子,你们看不到别人心上的窟窿,就说我们是无病呻吟。”
周密气极反笑:“叶蓁蓁。那不然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觉得自己被当成人看呢?我觉得可能是你对感情要求的剂量太多了。那种浓度的感情它无法持续的。”
“又或者是你给得太吝啬了。你跟你身边的朋友都觉得,结婚已经是给一个女人最大的施舍。接下来我们就应该老老实实少给你们添乱。”
楼下突然很吵,叶蓁蓁拉开阳台门往下看,一个人举着喇叭一遍遍地在喊“四幢三单元1702的×××欠债还钱”,保安很快就来了,架住他把他带走。周密也走出来看,他边看边说:“你看人家,年关难过,我们就不要再为这么虚的事情吵架了。”
叶蓁蓁说:“你现在觉得我在寻衅滋事,是吗?”
周密被冷风一吹,脾气也上来了,他说:“叶蓁蓁我不想指责你,但你真的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觉得全世界就你的情绪是重要的。让你当个正常人就觉得是难为自己了。我要是真的不把你当人,为什么现在还站在这里跟你聊这些?”
叶蓁蓁冷笑,说:“那可能是因为我毕竟也不靠你养我吧。你并没有碾压我,所以你得跟我对话。”
讲完这句话,他们俩都安静了。周密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还跟她点点头,那笑容像是在嘉奖她的勇气和刻薄,然后他快步走到门口,摔门走人。而叶蓁蓁想的是,为什么她没有把他跟陈桔吃饭的事情说出来呢?是她觉得这事说出来就真的图穷匕见,只剩闹翻一条路,还是她明白问题是他俩的问题,跟那个苍白着脸的小姑娘没什么关系?
周密那天晚上随便找了个酒店睡了。好在临近春节,北京各大酒店都降价了,周密在酒店里泡澡,把自己的手指皮肤泡得皱巴巴的。他躺在浴缸里看电视的时候,还是觉得整件事情很荒谬,他衷心希望快速睡一觉,然后明天醒来发现叶蓁蓁给他发消息了,跟他说她是大姨妈来了或者存心想吵个架什么的。那他应该会原谅她的。虽然她话讲得难听,但他看叶蓁蓁吧,莫名其妙带着滤镜,她再张牙舞爪他都觉得……哎还是个小孩。他跟自己说,算了算了,原谅她。
与此同时叶蓁蓁在家里盯着手机,盘算着要怎么跟爸妈交代。她替周密找的理由是重感冒不能坐飞机。但她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太瞎了。但她觉得瞎也有瞎的好,这样她要是真离婚,父母也算提前有了心理准备。
室内暖气太热,搞得她上火。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干燥、发烫。她索性一跃而起,走到厨房里,想把藏好的烟拿出来,没找到,她怀疑是阿姨扔的,然而三更半夜又不能找阿姨问。她可以下楼重新买一包,却不想动。莫名其妙的,她给韩统发了微信,她问他:“你睡了吗?”
没等他回复,她就说:“我给你打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叶蓁蓁就直截了当地问:“周密有跟你提到过他的助理吗?叫陈桔,韩统,说实话。”
怕他隐瞒,叶蓁蓁继续加码:“你不用替他遮掩了,我们俩已经在谈离婚了。”
韩统大半夜的只觉得锅从天降,他什么都不知道。
叶蓁蓁强撑了一个礼拜的镇定,现在终于爆发了,她详详细细地跟韩统说了,周密在餐厅约会女助理,被苏青青逮了个正着,本来她还不知道约会对象就是女助理,结果女助理直接发朋友圈挑衅她的经过。
可能是因为韩统也没什么大人样,所以叶蓁蓁对着韩统反而更放松,她对着电话咆哮:“被苏青青看到!你能想出更丢脸的方式吗?被苏青青看到!”
然后她把陈桔的微信头像给韩统发过去:“长这样。真的就……清汤寡水的一张脸,我都不知道周密图什么。我他妈宁愿他跟苏青青搞一起去,我好歹死个明明白白。这……什么玩意。”
韩统把电话设了免提,然后仔细看了下陈桔的照片,是那种生活中已经算挺好看只是不像叶蓁蓁照片那么网里网气所以略显朴素的脸。但他没勇气进一步激怒她,只是说:“哎,就是吃个饭。你别想太多。反正周密在我这,是没提过这个人的。”
“你们不是好兄弟吗?”叶蓁蓁语带讥诮。
“……我的意思是这事可能是假的,或者你误会了。我不是让你质疑我们俩兄弟情。”
叶蓁蓁沉默。韩统问她:“就为了这事离婚?”
“还有别的。”叶蓁蓁语气瘫软了下来,“我们很难沟通了。他妈要跟他爸离婚,改嫁一个澳大利亚人,周密很难受,我挺想安慰他的,可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谈论这种事。韩统你知道的,我家里太正常了,所以我没法感同身受那些。我不知道哪一句话可能激怒他。我那几天真的有伴君如伴虎的感觉。当然周密也压根不关心我在干什么。他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烦写不出东西。我公众号微博什么都写不出来。我每天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七八个小时可我什么也写不出来。可是周密不会关心这些,他觉得我的事业就是买东西和拍照。不对,他觉得我没有事业。”
韩统叹了口气,打断她:“叶蓁蓁。你其实也不关心周密,他年后要离职了。”
韩统其实想说,周密他妈要离婚改嫁这个事不算什么,大家都是快三十的人了,难道真的没有心理素质来应对这么点事吗?他们只不过是不相爱了。因为感情捉襟见肘,所以埋怨对方的人生怎么有那么多事情需要体谅。在世俗的评价体系里周密大约比他靠谱一百倍,可是韩统觉得,他远比他们俩更懂爱情是怎么回事。
那是高三,也是冬天,学校快放假的一个晚上。他们俩在天文台。韩统手机突然响了,他爸在那一端通知他,奶奶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