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醉不成欢惨将别
第二天周密就收到了叶蓁蓁父母的消息,他们说:“你重感冒啦?蓁蓁说你发烧烧到上不了飞机。这么严重啊,是流感吗?要不让蓁蓁留在北京陪你吧。”
周密深呼吸一口气,心里想叶蓁蓁怎么那么幼稚。她读高中的时候,有一阵子跟生物老师不对付,所以有生物课的日子总请病假,她又不敢报一些很严重的病生怕一语成谶,所以翻来覆去就是感冒。现在那么大人了,能想出来的借口还是毫无诚意的“流感”。但他只能回复说:“爸爸妈妈不好意思,今年只能让蓁蓁一个人回来了。”
回完他就丢开手机,整个人直直地往**躺。
说来没人信,他还蛮喜欢去叶蓁蓁家过年的。
浙江人在过年这件事上把“繁文缛节”四个字推到了极致,叶蓁蓁家是个中翘楚。每年年三十,他们都要在家里拜完菩萨再请祖宗。饭菜做好以后,先不吃,摆在桌子上,请祖宗们享用,还要放十多双碗筷,依次给他们斟酒盛饭。然后要烧锡箔纸做的银子,还要烧纸钱,房间里全是烟,得打开阳台上的门散味。然后他们要一遍遍鞠躬,讲吉利话。
叶蓁蓁第一年带他回家过年,临到祭祖的时候,别扭极了。时尚博主一想到要在他面前干这么土的事情,就想死。周密浑然不介意。叶蓁蓁的妈妈一次次喊他过来团着手鞠躬,还跟祖宗们介绍这是谁的时候,周密格外配合,这一切俗得让他很有安全感。他只在很小的时候家里吃过年夜饭,后来他爸年三十都跟着上级一起去访问困难群众,阿姨回家了,他妈懒得烧,就让饭店送几个菜到家里。家里很安静,周密跟母亲面对面吃饭,母亲说:“你一会儿给你爸爸发个微信,说新年快乐,爸爸早点回家。”周密答应,但经常忘了发。他跟他爸并不亲,两人很少沟通,做父亲的关怀儿子的方式往往就是训话。周密高中以后迷上了摇滚乐,所有的零花钱全拿来买耳机然后写测评,一心觉得只有听摇滚乐听聋掉才是正经事,有天他父亲进他房间跟他说话,周密戴着耳机声音大得溢出来,他父亲喊了几声他都没反应,一气之下他父亲狠狠拍了下他的头,说:“你不要搞得跟西方颓废青年一样。”周密吃痛喊了一声,父亲又摸了摸他的头以示抚慰——回想起来,那竟然是他们之间少有的亲昵瞬间。
他父亲是被秘书举报的。他给一些企业放过桥贷款,所谓过桥贷款,就是企业还不上银行贷款了,就再找第三方借钱给银行,这笔钱通常是高利贷,银行拿到了钱,那么这时候企业就可以跟银行申请续贷,续贷批下来以后,再把钱还给第三方。周密父亲能帮企业尽快获得续贷,所以他放的高利贷利率也会比市面上再高一倍。出事的导火线是,他父亲的又一个升迁关头,怕落人口实,想暂时中止一下这些交易,然而秘书已经收了人家企业的钱了——秘书要拿这个钱还赌债。对方狗急跳墙,雇了黑社会,让秘书要么吐出钱来,要么说动周密的父亲帮忙。秘书最后想出的自保方法,是自首并且举报了周密父亲。从过桥贷款的案子,又轻而易举地牵扯出了从前的受贿记录,就这样,周密父亲的政治生涯宣告终结。
周密知道很多人好奇,他一个贪污犯的儿子是怎么看待自己爸爸的。没有人相信他是直到案发才知道家里的那些事情,因为他从没缺过钱,所以他不关心人们是怎么倒腾钱的。他从小到大也没有觉得自己家特别有钱,所以他知道父亲受贿数目的时候还吓了一跳,他显然并没有享受到那个规格的生活。他觉得他唯一真真切切感受到的权力的好处,就是他去北京创业,用父亲的资源给自己的理想铺路,但这在他的圈子里,百分百属于上进的行为。
他不是没有良心,要跟父亲做切割,而是他真的很茫然。说起父亲他脑子里跳出来的记忆,只有忙。父亲喜欢教训他,在家的时候会放京戏,逼他练字,吃饭时喜欢痛诉革命家史,说自己小时候如何如何不容易。就这些。可是人们热衷于看儿子指认父亲是坏人。所以就连亲戚都忍不住诱导他聊自己的父亲。那么多年里,只有叶蓁蓁的妈妈,有一年在年夜饭桌上语气平淡地说:“过完年你要不去申请探视下你爸爸,叶蓁蓁一起陪着去。”
周密对此始终心存感激。
今年叶蓁蓁一个人回家。
她的行程分两截。先是飞回上海,找韩统吃顿饭,然后坐高铁回杭州。
真有趣。十年前的叶蓁蓁简直是韩统的黑粉,她高二开学的时候猛追过韩统一阵,未遂,然后就开始疯狂攻击韩统轻浮又花心。十年后她反倒觉得,韩统对朋友是好的,况且,她不仅是她的高中同学、是周密的老婆,还是陈一湛的朋友,他不会对陈一湛的朋友不好的。
韩统结婚后仍然过着满楼红袖招的热闹生活。
他这两年事业做得很好,从房地产延伸开去做酒店、做度假村,开始在各种企业家榜单上有名有姓。他自己不炫富,他老婆会替他炫,韩统老婆就靠在小红书和微博上晒各个色系的爱马仕,硬生生晒成了几万粉丝的小网红。叶蓁蓁写稿写不出来的时候,就暴躁地看她微博,然后不得不承认她属于网红界的实力派。学不来。
而且韩统长得好看,还嘴甜。他给女人发微信,统一开场白都是“我突然特别想你,你在干吗呢”。女人收到都觉得倍儿有面子,他看起来如此的一往情深。叶蓁蓁以前就跟周密吐槽说,韩统应该被五百个女人用来在五千个男人面前炫耀过。
她跟韩统约在居酒屋里吃饭。这是他俩第一次单独吃饭,叶蓁蓁一心要把自己灌醉,韩统酒量太好,所以看着她一阵乱喝,他胃里没什么感觉,心里却觉得难受。
叶蓁蓁趴在桌子上,仰头看他,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把Leon的事和盘托出。她说:“你记得我回国那阵子,急匆匆要你介绍男朋友吗?因为他不肯跟我正儿八经地好。我爸妈又老催我。我妈多变态啊,过年的时候当着我的面说‘拜托祖宗给叶蓁蓁找个好对象’。我在家都待不下去了。”
韩统倒没有对这个故事大惊小怪。都是成年人,谁他妈心里没三两段隐秘的、需要“和酒服”的往事。他只是觉得叶蓁蓁真的不聪明。她不懂得一个词叫“等”。时间可以让很多问题变得不成问题的,她不,她没耐心,急着用新的麻烦来覆盖掉旧的麻烦。她从英国回来的时候,明明还年轻,却急着把自己交代掉了,然而结婚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结婚是漫长的没有中场休息的舞台剧,演员一开始精心装扮,到最后原形毕露。
韩统觉得叶蓁蓁并不真的理解周密。女人们都并不真的理解周密。她们理解的周密的全部,其实只是他的一个角落。
他们还在读大学的时候,韩统有年暑假回国找周密玩,他们当时混迹在上海静安寺旁边的一家俱乐部里。那家俱乐部周密投了钱,所以他没事就包场请朋友们喝酒。韩统记得那时候真是规矩森严。俱乐部在三楼,到了一楼,他要给保安出示他跟周密的微信记录,说是周先生的朋友,然后保安给他手上盖章,又系了个纸带子在他手腕上,韩统都快发飙了,保安才让他上楼,说您这边请。到了楼上,周密出来迎他,然后把他带到一个小房间里,小房间里有沙发也有吧台,最重要的是,外面音乐放得震天响,里面居然很安静。周密说:“外面都是些朋友带来的朋友,杂七杂八,什么人都有,里面是自己人。”然后挨个给他介绍,这是谁,这又是谁。
后来那天来了个姑娘,一张脸整得,刀凿斧刻。姑娘是周密一个酒肉朋友的前女友,除了这个身份外她什么也不是。今天是她的好友把她随便带来的。姑娘一到,就娇嗔说是来捧周密的场,然而又说家教严,已经很久不喝酒。一个男生不屑地说:“不喝酒,算捧什么场。”
场面陷入僵持,男生硬要敬她,姑娘硬是不喝,众人小声地心不在焉地聊天,其实目光全聚焦在他俩身上。二十来岁的男孩子,把面子看得比天都大,满脑子都是你一个没来头的姑娘凭什么挑衅我。那姑娘也是奇人,被逼得眼眶都泛红了,就是不喝。
是周密出手相救的。他说:“来,你那杯是什么,借我喝一口。”然后从姑娘手里拿过杯子,喝完,虚虚地搂住她肩膀,说:“谢谢你的酒。”然后他用不大不小所有人都恰巧能听见的音量说:“逼女孩子喝酒也不算什么本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这事韩统当然不会跟叶蓁蓁说,后来他问过周密,那姑娘有没有纠缠他。周密说:“什么叫纠缠,干吗把好好一个姑娘说得那么难听。”同时嘴角泛起笑意。
韩统说:“那你为了她得罪一朋友值得吗?”周密坦然答:“是他没礼貌啊。”
从那时起,韩统就摸清了周密的性格。他们俩不一样。韩统出手泡妞是因为真的想泡妞,周密给人的感觉就是,他如此迷恋自己出手相救时的姿态,至于救的是谁、对方会不会以身相许,他并不关心,他可能救完风尘就扔下人家跑了。他只是想耍帅。也许他谁也不爱。
话题陷入僵局。他们俩菜点得又太多。途中韩统接了个电话,然后他问叶蓁蓁:“我要不再叫个朋友过来?”
叶蓁蓁一愣。大年三十的中午,她不知道哪个朋友能被他叫出来。
来的是个年轻女孩。粉色外套,粉色帽子,连耳饰都是一串粉色的丁零当啷的人造宝石。宛如一个人形的凯蒂猫。
叶蓁蓁已经吃瘫,坐在榻榻米上懒洋洋地不想起身,就点头打招呼。
韩统介绍说:“这是我高中同学,叶蓁蓁,这是我朋友,心语。”
叶蓁蓁皮笑肉不笑地笑。
她的反应一点也无碍心语的热情,她先是活泼地跟叶蓁蓁说:“我知道你,你超红的,我有关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