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不能跟周冬雨较劲,只能阴阳怪气地说:“你现在接受域变广了啊,黑长直好看,短发也觉得好看了,果然一结婚,看谁都有几分可取之处。”
“也不能这么说,我看那种半长不短,还带点卷的头发,就觉得很一般。”
叶蓁蓁一开始没往心里去,又写了两行字,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半长不短还带点卷,你不就是在说我吗?!”
周密笑得那叫一个高兴,抱着她微微卷曲的头发一个劲地亲。
她还想起,刚参加完韩统小孩的百日宴的那阵子,她特别想要个孩子,她有天指着一个时尚博主的朋友圈说:“你看,你看,她就是因为有个小孩,所以被奶粉品牌指定做微博代言了,周密,你害我错失多少商机!”
周密说:“行行行,生生生。”
叶蓁蓁看他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就想踹他。周密一边小心闪躲,一边嬉皮笑脸地说:“我也觉得有个小孩挺好的,到时候雇个阿姨,你跟孩子睡,我跟阿姨睡。”
她翻出陈桔的朋友圈,那一条还在。她简直想一鼓作气地点个赞,却又觉得,点赞就遂了陈桔的心意。
她在深夜里想,其实自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的。打个比方,她跟周密的关系,好像是把一张宣纸铺在一个空的大缸上,宣纸那么薄,底下又是空的,落笔稍微重点,就会把宣纸戳破,他们俩就是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腕力,在宣纸上作画。画上也有过很多好风光,但现在宣纸已经破了。
第二天早上,叶蓁蓁被她妈喊醒,浙江人大年初一早上是很忙的,又要放开门炮,又要请天地菩萨,又要早上吃汤圆,她妈楼上楼下地乱窜,每到楼上一趟,就忍不住敲一次叶蓁蓁的门:“你快点起来拜一下。过完年三十一岁了啊,叶蓁蓁,三十一岁了,要懂事了啊。”
叶蓁蓁直接把头往被子里缩。
到九点钟实在是受不了了,起床,她在楼上收拾了好一会儿,穿了件墨绿色的——是那种格外沉重的几乎发黑的绿——亮丝绒质地的裹身裙,下楼,叶蓁蓁又在心里赌气地想,要想日子过得去,大年初一穿点绿。
她妈一看到她穿裹身的裙子露出一截胸口,就开始抗议:“你怎么回事?让你下来拜菩萨,你穿成这样子。”
“说不定菩萨爱看呢。”
她妈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中午是要跟亲戚吃饭的,可是十点钟了,叶蓁蓁还慢悠悠地在吃汤圆,她妈拉开椅子,坐下来问她:“周密发烧怎么样啦?”
叶蓁蓁差点“啊”了一声,她都要忘了这个随口扯的谎了。她敷衍说:“哦哦,应该好多了吧。”
“怎么突然发烧了?”她妈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炯炯地在叶蓁蓁脸上逡巡。叶蓁蓁垂着眼睛说:“流感,北京好多人都中招了。”
“那他们都不回家过年?”
叶蓁蓁一惊,抬起眼皮被迫跟妈妈四目相对。
叶蓁蓁一阵头疼。她昨天陪爸妈看了会儿春晚,然后在房间里藏了瓶贵腐酒,晚上回房间喝掉大半,此刻脑袋还沉。她没法把这小半年里的事情跟她妈交代一遍——周密多了个贴心贴肝的小助理,周密他妈要再婚,周密变成了一只刺猬逮着她就怼,周密跟助理吃饭被苏青青看到……但她也没有多余的智力来编一套谎话。她索性兵行险招,跷起二郎腿问她妈:“我们俩要是离婚了,我能回来住一阵子吗?”
叶蓁蓁说这话的时候右手还拿着勺子吃汤圆。脚趾上勾着拖鞋,一晃一晃地。拖鞋是她从北京带回来的,其实是双黑色鞋面的平底乐福鞋,一只上面用绿色的线绣了一棵柳树,别一只上用金线绣了个胖胖的月亮。
她完全没想到她妈脸色会变,她妈妈啪地一下打掉她手里的勺子,说:“这种事情也能开玩笑?大年初一开这种玩笑,你存心的是不是?”
叶蓁蓁想嬉皮笑脸说妈妈你怎么那么迷信、规矩那么多,可是她从妈妈抿紧的嘴唇和轻微颤抖的面部肌肉看出,妈妈是真的着急了。
叶蓁蓁坐端正,把手肘放到桌面上,像一个大人一样跟妈妈对视,她问她:“如果我们俩真的不好了,我离婚你会觉得很丢人吗?”
“你结婚的时候我们就觉得够丢人了。人家甩过你一次,你还要贴上去第二次,我们只不过是照顾你的自尊心没有说。而且人家为什么回头找你?好的时候看不上你,爸爸出事了才回头想到你。说白了不就是拿你当备胎吗?你结婚的时候,我跟你爸都不好意思给同事发喜糖,生怕人家问起你最后嫁的是谁。现在你又要离婚了。才几年啊,你有没有个消停?”
叶蓁蓁只觉得血往脑子里冲。她从没想过妈妈原来是这样看待她这段婚姻的。她冷笑道:“为什么怕人家问最后嫁的是谁?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当年虚荣心爆棚,到处跟人吹嘘我跟谁谁谁的儿子谈恋爱吗?后来人家爸爸出事了,你们就觉得没面子了。”
“我们拿你吹嘘什么?叶蓁蓁你神志清醒点。我们不靠你吃饭。你现在住的北京的房子一半钱还是我们出的。”
“那我还你们好了呀。”她不顾一切地吼道,“你给我报个账,我还你呀!”
“你三十岁的人了除了,会讲这种话你还会干什么?没个正经工作,没事闹离婚,你看看谁三十岁活得跟你一样浑浑噩噩?”
叶蓁蓁再也吃不下去了。她把盛汤圆的碗推开,起身,快步走回卧室,重重把门摔上。她太失望了。她对妈妈的失望比对周密的失望还深。
她一直以为她妈妈是那个跟她说,只要你快乐、健康、平安,我们什么都不怕的妈妈,原来妈妈还有这一面。
她还记得大学的时候,她跟周密约会回家,她妈旁敲侧击问她:“你们今天去哪玩了呀?”叶蓁蓁忸怩着不说,她爸说:“没事你讲,她也不是关心你,她就是八卦。”
那时候叶蓁蓁真的觉得,她拥有天底下最好、最开明、最宽容的爸爸妈妈。甚至她选择在春节前夕跟周密摊牌,也是因为她想着,没事,伤心完了就可以回爸爸妈妈家了。她总以为能躲一躲的。
现在她知道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