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4耳环和少女
第二天周密要来搬东西。这是他们这几天里微信谈好的。
周密结婚前在望京买了个非常小的房子,这几年都是以半租半送的价格租给一个大学同学。那是个学法律的同学,但研究生去北电学导演了。这些年参与拍摄了两部文艺片,口碑不错,就是没钱。周密把房子和家具按每月两千块钱租给他,他不好意思,就经常画一些电影里的场景送给他们。叶蓁蓁觉得神叨叨的挺好看。
周密不好意思赶人,也不想住小破房子,只能重新租一个。北京东边的好小区就那么几个,八九十平方米的房子都要一万五的月租,想住得宽敞点得两万起。周密其实有点烦。他眼看要辞职,又要凭空多一份开销。然而叶蓁蓁只跟他探讨“你搬还是我搬”的话题,周密只好搬。
他到家里的时候发现叶蓁蓁不在。他脱掉鞋子,决定趁她没回家之前再参观一会儿这个家。
灰色沙发旁边还立着那盏绿色的复古落地灯,沙发上叠着橙色的毯子,墙上挂着安迪·沃霍尔的装饰画。沙发后面摆着一个高高的柜子,柜子里摆着小说,剪下来放在广口瓶里的短短的玫瑰,还有各种颜色的香水瓶子。
有时候他下了班回家早,就坐在沙发上等她,叶蓁蓁回家的动静特别大,肯定是大力甩掉高跟鞋,然后光脚蹦到沙发上,开始叽叽喳喳地找话说。周密如果正好有事要忙,就会挪到书房去,她跟在屁股后面问:“你为什么要搬啊?”
“你太烦了。”
“……我可以不说话的。”
“你不说话也烦。”
打开冰箱门有一个小企鹅。那是叶蓁蓁买回家的东西。每次一打开冰箱门,它就会用日语说“您回来了”,如果冰箱门开得太久,它还会说“找什么呢”。声音是叶蓁蓁自己录的,周密有次故意把冰箱门一直开着,想看看它会不会说点别的,终于三分钟之后,小企鹅里传出叶蓁蓁凶巴巴的声音:“胖死你哦。”
餐桌上有个小收纳盒,盒子里放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叶蓁蓁的皮筋、没有钥匙的钥匙扣、湿巾纸,还有手机壳。
微信、支付宝兴起后,叶蓁蓁经常因为不带钱,被迫在街头跟人哀求转账换现金,这没什么,关键是她有天晚上,拿出一个手机壳来塞给他,说:“很轻的,不妨碍手感。”周密本想拒绝的,他说:“我从来不摔手机,手机上到处是坑的人只有你。”
叶蓁蓁白他一眼,说:“笨蛋,手机壳里可以塞一百块钱,以后你要是忘了带现金,就可以救急啦。”
周密很想说“出门不带钱的人也只有你啊”。但看着叶蓁蓁很郑重其事地把钱叠进手机壳里的样子,他决定闭嘴。
后来连煎饼摊都有微信支付了,他就把手机壳拿下来了。男人是真的受不了这个。
卫生间里摆着的牙膏还是他惯用的那个。周密刷牙时牙龈容易出血,他自己也不怎么在意这个事,可是叶蓁蓁当时一口气买了二十支牙膏,她靠在门上得意地说:“你就一支支试过去,哪一支效果好,不出血了,我们以后就专买那个。”
周密终于鼻子一酸。有的人就连缺点都挺让你流连不舍的,而她偶尔的那一点好,很像小孩子让大人蹲下来,摸摸他的头,明明什么都不会,却硬要给他一点安慰。即便她的存在本身,已经是一种安慰了。
他在卫生间里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叶蓁蓁回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周密只能愚蠢地发问:“你去哪了?”
“健身房。”
周密被迫夸奖她真是自律。
叶蓁蓁没有再为难他,她还语气轻松地问他:“你要坐下来喝点东西吗?要不我叫两杯星巴克?家里不太乱吧,阿姨不在,我这几天都是自己收拾的。”
周密说:“那你帮我叫一杯榛果拿铁吧。”叶蓁蓁扑哧笑了,她觉得周密为数不多的特别可爱的地方就在于爱吃甜食。然而一个男人又不好意思常吃甜食,所以就喝甜腻腻的咖啡。
叶蓁蓁点外卖的时候,周密问她:“我们真的走到这一步了吗?我们现在这个分手理由有点形而上,我都很难跟人解释啊。”
叶蓁蓁又扑哧笑了。她说:“怎么着?我们还得互相捉一回奸,才能跟亲朋好友交代是吗?”
周密也嘿嘿笑了。他顺势把头一歪,靠到她肩上,他说:“我只是前阵子真的很烦,我爸妈的事,我工作的事……我要是搬出去住,我每天都不知道穿什么,还有我也不知道怎么找阿姨、怎么训练阿姨……这些事情从前都是你在做。我确实之前太把这些当作理所当然。”
他本来想卖惨加自责的,没想到叶蓁蓁说:“你一个人也不用专门雇阿姨,一个礼拜在平台上约两天小时工就行了。”
周密眼见此路不通,脸埋到叶蓁蓁的肩胛骨处,他说:“真的就那么想跟我分开吗?”他注意到叶蓁蓁闪避了一下,她用一只手扳正他的头,她说:“周密好好说话。”她那一刻想起了Leon。她一度迷惑过她是不是因为Leon才坚定了要分开的决心,后来她想明白了——她轻声跟周密说:“我们之间太多怨恨、怀疑、忽视、疲倦,太多负面的情绪了。我知道也许一些夫妻会觉得这些理由不足以分开,可是周密,你我都是骄傲的人,所以我想骄傲地处理我们俩的关系,我不想等到鱼死网破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犯恶心那天再不得不分开。一盒三文鱼你觉得很柴很糙,你就不会吃,一段感情也应该有这个待遇。”
周密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他说:“是我不好。”
叶蓁蓁没有反驳他,但也没有接着控诉,咖啡还没来,两个人只能同时盯着茶几上一本渡边淳一的小说封面看。叶蓁蓁转移了一下目光,就碰巧看到了周密头上一根很细的纯白色的头发。她想伸手帮他拔,周密突然说话了,吓得她猛地把手一缩。
他语气很轻,他说:“蓁蓁,我们先不离,分开住一阵子再看,好吗?我明天找人来搬一下我的衣服。”
叶蓁蓁沉默半晌,他大概以为她在深思熟虑,其实不是的,她在想怎么提醒他,他有白头发了。想了一会儿,抬头看到周密恳求的眼神,她才记起刚才的谈话内容,于是傻愣愣地说好。
第二天周密真的带了人来搬衣服,同时还找了个装门的师傅,一来,就要把之前的门锯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