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被巨大的声响吓到,问怎么了。
周密指了指门说:“你以前不是老忘带门卡吗?我又不能早回来给你开门,你就只能继续出去晃**。我想了想,给你装个指纹开锁的吧,你以后就不会进不了门了。”
然后他拎着一个装在塑料包装里的巨大的帕丁顿熊说:“你胆子小,每次看电影只要一有受伤镜头就吓到不行,抱着我乱号,以后你就抱着熊看,看到有人拿枪拿刀了,直接把眼睛挡住。当然——”他自嘲地一笑说,“我现在也不敢说百分百了解你了,可能你压根就不怕的。”
叶蓁蓁默然听他说完。
工人已经拿着箱子下去了,叶蓁蓁跑到卫生间,然后折回来,塞给他一个纸箱,他没看,问这是什么。
“你平时用的洗发水、沐浴露和面霜。你先用着,等快用完了……你自己记得买。”
“嗯。”周密接过纸箱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把手放在她肩上,说,“我舍不得你,我不想你走。”
叶蓁蓁冷静地回答他:“我不走,是你走。”
“……”他们俩同时被这冷笑话呛到,对着彼此不出声地笑。
“那我走了。你自己当心。”
“嗯。”
她送他到电梯门口,电梯门眼看要关上了,她又摁开,她说:“你有白头发了,我给你拔掉吧。”周密笑了,他弯腰,说:“你拔吧。”叶蓁蓁好不容易找到那根白发,她其实没有给人拔过头发,她总怕周密疼,所以拔了三四次也没拔起来。周密说:“算了没事,我身边不少朋友都开始秃头了,一根白头发不算什么。”叶蓁蓁说:“你想得挺开。”他们就是在这样轻松活泼的氛围里告别的。
叶蓁蓁很沉着地走回家里,把灯都打开,然后拆开那个巨型的熊,把脸贴在了它的胸口上。
她有很多事情需要忙活呢。搬完东西家里乱七八糟,她得亲手收拾;她决定把大学时候连载过的小说翻出来写完;她还要替Leon联系评论家朋友,她要帮Leon尽快打入北京的艺术圈子,这个圈子里当然谁也看不起谁,可Leon初来乍到,需要业内大佬替他背书。她忙得要命。
但叶蓁蓁到底还是没有躲过。
第二天她买完东西,下午两点多回家,下意识想从包里翻找门卡,才想起现在只要输指纹就可以了。橘黄色的楼道灯很亮,她对着门锁上那一小块幽蓝色的莹莹的光,终于蹲下来失声痛哭。
她跟周密分居的事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韩统,一个是陈一湛。
叶蓁蓁告诉陈一湛纯粹是觉得陈一湛不会笑话她。陈一湛不是个势利的人。但她没想到陈一湛问她:“那你一个人怕不怕?要不我请个假来陪你吧。”
叶蓁蓁被吓到了。如果把她的人际圈比作北京交通,她已经很久都不觉得陈一湛是她内环的朋友了,她一度觉得跟陈一湛没话聊了,因为陈一湛不跟她住一个城市,也不关心爱马仕配货,也不像她一些时髦女朋友那样,有跟大人物们的情感故事供她消遣。
但她从前是会宽赦自己的势利的,她会想,这是因为她们俩的世界离得越来越远呀,周密跟韩统这么多年一直是好兄弟,不是因为男人比女人讲义气,而是因为韩统现在也是个对周密有用的人。但她今天格外惭愧。她不得不承认陈一湛比她好。
陈一湛的丈夫不放心让她坐飞机,所以陈一湛是坐高铁来的。
五个小时的高铁路程里,陈一湛不止一次地想起一些年少绮梦。
高考结束后,她跟韩统抓紧一切时间黏在一起,陈一湛家里不给钱,韩统就拿压岁钱出来两人花。八月份,最热的时候,他们俩去南京玩,最后一天两人本来一起坐高铁回杭州的,可是陈一湛的爸爸给她打电话,说奶奶去世了,让她回老家奔丧。
陈一湛在高铁上一路沉默,那时候高铁上手机信号还很差,韩统就用很差的网络,不断在网上搜笑话念给她听。
到杭州站了,韩统要下车,可是陈一湛还要再坐两站才能到老家。下车前,韩统把她的行李箱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自己的座位旁,他说:“我怕你待会搬不动箱子,就先拿下来了。你别放到自己座位跟前,这样你脚会伸展不开的,放我座位上吧,我也买了到你老家车站的票。这个座位,接下来都没人坐了,你安心放东西。”
陈一湛是在那一刻痛哭起来的。
韩统下车后没多久,有个只买到站票的人过来问:“这个座位有人吗?能让我坐一会儿吗?”
陈一湛哭蒙了,先是摇头,再是点头。
那人看座位始终没人坐,就把行李箱挪开,一屁股坐了下来。
陈一湛不好意思让他起身,可是她哭得无穷无尽的,她没有妈妈,爸爸有了新的家庭,小时候跟着奶奶住,现在奶奶也走了,韩统……很快也要走的。
十九岁的陈一湛觉得自己什么都抓不住,连韩统给她预留的放行李的位子,她也抓不住。
旁边的旅客被她哭得心里发毛,他站起来走开,嘴里念叨说:“神经病,我坐个位置你哭什么,你买下的啊?”
三十岁的陈一湛坐在座位上抹着眼泪笑,她仍然觉得韩统不是坏人。他可能是渣男,但他不是坏人。
叶蓁蓁很隆重地接待陈一湛。她甚至觉得有点太隆重了。叶蓁蓁亲自打车去北京南站接陈一湛,一到家,她就跟陈一湛邀功说,我给咱们俩点了北京最好吃的粤菜。那股热忱劲,让陈一湛恍惚觉得现在是十七岁,在军训,叶蓁蓁硬要跟她分享私藏的蒜泥牛肉。
叶蓁蓁胃口小,心情持续低落,吃两筷就吃不动了,陈一湛不想浪费食物,只能抚着肚子继续吃。叶蓁蓁一贯地没轻没重,陈一湛处于怀孕后期,小腿浮肿,叶蓁蓁拿脚趾夹她小腿上的肉玩。陈一湛索性拍拍自己的肚子说:“你要摸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