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小闺女儿给来子过催生,是包的饺子。
按天津人的习惯,催生吃饺子,到生日这天才吃面条儿。面条儿,天津人也叫“捞面”。小闺女儿在包子铺这几年,一直不要工钱。高掌柜跟她急过几回,她还是不要,说这包子铺就是她的家,现在有这个家已经知足了,哪有给自己家干活儿还要工钱的道理。高掌柜实在没办法了,只好说,工钱不要,零花儿钱总得要吧,这么大闺女了,手里没点儿钱哪行。
高掌柜一说零花钱,小闺女儿才勉强要了。
这以后,每到月头儿,高掌柜就给她拿点儿零花钱。小闺女儿在包子铺有吃有喝,平时也没花钱的地方,就把这零花钱存起来。来子过催生这天,就拿出自己的体己,出去买了几斤白面,又买了二斤牛肉。来子本来爱吃包子,但小闺女儿说,今天不行,得按规矩来,催生饺子就是催生饺子,没听说过吃催生包子的,想吃包子,以后有的是时候。
小闺女儿挺麻利,手也巧,把牛肉剁了,又剁进两棵葱,馅儿和得挺香。饺子包出来也好看,都跟小菱角儿似的。高掌柜看了笑着说,好看是好看,香也真香,可咱是开包子铺的,还出去买面买肉,这就没道理了,让外人知道这不是寒碜我吗?小闺女儿说,一码归一码,今天来子催生,是我给过,包饺子的东西自然得我出,明天是他生日的正日子,您要想给他过,第一碟儿包子还不要钱,再吃再要,那就是您的事儿了。
小闺女儿这一说,高掌柜又想起去年的事,就忍不住笑了。再想,又有些感慨,日子真不禁过,这一年一出溜就过去了,家里外头,胡同儿街上,出了多少事,又死了多少人。
高掌柜的心里一直装着个事。不过再想,倒也不急,还是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说。
来子这些年,是高掌柜看着长起来的。小时候淘,且是蔫淘,干出的事儿能把人气乐了。大了倒懂事了,自从他爸一走,他妈一病,再一殁,就看出是个大人样儿了。可自从他来包子铺,高掌柜才发现,这来子不光懂事,将来还真是个做买卖的材料。高掌柜开包子铺,做了一辈子买卖,是不是干这个的,眼一搭就能看出来。做买卖的都得是人精,可这个精又不能挂在脸上,两个眼珠子叽里咕噜一转,甭等张嘴,人家心里的弦儿先就绷上了。真正的买卖人还得有几分讷气。但讷又不是傻,也不是没精神,看着还得巴结,得机灵。可这巴结机灵还要让人踏实,觉着放心;光有讷气也不行,还得软。这软又不是让人打了左脸,赶紧把右脸凑上去,真这样这买卖就没法儿干了。真正的买卖人是绵里藏针。脸上虽挂着笑,可笑得再好看,暗含着还得有股煞气。可这煞气又不能把人吓跑。这就难了。高掌柜的这套“买卖经”曾给来子讲过。给他讲,是因为他虽还没到这个火候儿,也已经看出有这个意思。
高掌柜再想,也就明白了。来子他爸是迂,他妈是暴,这俩人单拿出来,哪个也做不了买卖。可合到一块儿,取长补短,也就成了现在的来子。来子照这样下去,将来也许还真有大出息。几天前,一个叫“臭鸡子儿”的又来包子铺。这臭鸡子儿是个地痞,天津叫“杂巴地”。杂巴地跟混混儿还不是一回事,混混儿再怎么混也有混的道,还讲个规矩,杂巴地是吃浑饭拉浑屎,横竖不讲理。这臭鸡子儿再早是河北西头小教堂胡同的,这两年,不知怎么来这边了,常在侯家后一带转悠。整天穿个汗布小衫儿,走在街上敞着怀,看谁都斜楞着眼。这一带的买卖铺子,尤其是饭庄酒馆儿,没有不怕他的。他别管进了哪家饭庄,不嚷,也不闹,坐下就点菜,上了菜就吃。吃完了也不走,就等着伙计过来结账。只要伙计一来,还没报“口念账儿”,他站起来就解裤子。解了裤子掏出来,哪儿人多就往哪儿尿。他的尿还冲,又臊,一泡尿跟驴似的,能冒着热气流得满地都是。来吃饭的一见这阵势,连熏带吓,也有的是故意借茬儿溜账,一哄就都走了。后来日子一长,街上的饭庄酒馆儿也就都知道了,只要这臭鸡子儿一来,甭管进哪家,他要点菜就点菜,要吃嘛就给他上嘛,一个人再怎么吃,就是撑死也吃不了多少,总比让一堂子饭座儿都溜账划算。等他吃完了,赶紧让伙计喊一声,别管两块五还是两块六,已经付账,还得给足面子,最后再加上一句:“三块不找——!”意思是,他还给了小费。临出门,连灶上的厨子都得探出头,冲他喊一声:“谢——!”
这个中午,臭鸡子儿来包子铺还带了两个人。这俩人跟他一个打扮儿,汗布小衫儿敞着怀,腰里扎着一巴掌宽的“板儿带”。高掌柜一见,就知道又来事儿了,赶紧冲小闺女儿使眼色,让她进里边去。来子正在里面包包子,一听小闺女儿进来说“那个臭鸡子儿又来了,这回还带了俩人”,就从里面撩帘儿出来。这时臭鸡子儿几个人已在靠里边的一张桌坐了。高掌柜刚要过去,来子拦住他,自己过来,一边擦着桌子说,几位,换个桌子。
臭鸡子儿翻他一眼问,你刚来的吧?
来子说,来一年了。
臭鸡子儿说,知道我是谁吗?
来子说,甭管谁,这桌子也得换。
臭鸡子儿还没听过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又看看来子,问,为嘛?
来子说,这个桌子有人了。
臭鸡子儿问,谁?
来子说,你就甭问了。
说着朝旁边一指,去那个桌子。
臭鸡子儿看看身边的两个人,噗地乐了,说,甭管谁,来了让他去那桌儿。
来子说,行,一会儿人来了,我就说是你说的。
说完抓起抹布扭头就走。
臭鸡子儿想了想,又叫住他,说等等。
来子回来了,问,还有嘛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