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灯罩儿说,当然。
尚先生说,他们要真是正经人,能大老远的跑咱天津来,扒咱的城墙,杀咱的人吗?
杨灯罩儿张张嘴,说不出话了。
尚先生有心把这事驳了,可刚吃了人家的臭豆腐,又张不开这嘴。
想了想,只好问,嘛时候要?
杨灯罩儿一见尚先生松口了,赶紧说,定的是两天以后,上午交货。
他故意说得提前了一天。
尚先生说,好吧,后天晚上,你来拿。
尚先生的“神灵祃儿”虽然可以乱真,但跟河北内丘的还不太一样,刻的木版不是三块,是四块。四块木版可以套四种颜色,印出来也就更好看。尚先生熬了两个通宵,才把这四块木版刻出来,又去竹竿巷买了几刀毛边纸。毛边纸不好裁,刀快了走偏,行话叫走刀,钝了又出毛茬儿。就这样又忙了一天,才把这二百幅“神灵祃儿”印出来。到了晚上,杨灯罩儿来拿。尚先生说,这些“神灵祃儿”毕竟是我自己印的,不跟你讲价儿,只要给我内丘神灵祃儿一半儿的价钱就行,洋人那边,你想怎么要是你的事,我不问。
说着又看看杨灯罩儿,不过,别压我的钱。
杨灯罩儿点头说,您放心。
说完,把这摞神灵祃儿一抱就走了。
杨灯罩儿的心里踏实了。在家等了一天,转天上午,就把这些神灵祃儿卷起来,包好,早早儿地来到鼓楼。可站在那天约好的地方,一直等到中午,也没见这个红鼻子洋人来。显然,这洋人是变卦了,或已在别处买了更合适的神灵祃儿。但杨灯罩儿回来,并没跟尚先生这么说,只说是洋人已把这些神灵祃儿拿走了,说好过几天送钱来。
但这以后,就再也没音儿了。
这时胡同里有人提醒尚先生,这杨灯罩儿做事可没谱儿,门口儿的很多人都让他坑过,钱的事,您得追着跟他要。尚先生听了笑笑说,事已至此,追也是白追。
果然,又过了些日子,杨灯罩儿来找尚先生,一见面就喷着唾沫星子破口大骂,说这些洋人果然都是卷毛儿杂种,说话不算话,拿走这二百幅“神灵祃儿”就他妈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了,他这些日子把城里的几条街都转遍了,也没找着这王八蛋。
尚先生这时已经明白了,也就没说话。
又过了几天,尚先生去鼓楼办事,无意中看见杨灯罩儿正在街边摆摊儿。走近了才发现,他摊儿上卖的神祃儿正是自己的“神灵祃儿”。这才知道,又上了杨灯罩儿的当。
后来杨灯罩儿就去了河北药王庙的洋人医院。
杨灯罩儿去这家医院也是经人介绍。一次他来这边卖神祃儿,从这医院的门前过,出来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叫住他,说要买神祃儿。杨灯罩儿知道这是一家洋人开的医院,猜这女人应该是信洋教的。可信洋教,敬的应该是外国的神,不会买神祃儿。一听这女人说,才知道,她不信洋教,只是在这医院干杂活儿,给擦擦玻璃扫扫地,也倒垃圾。杨灯罩儿见这女人穿得挺干净,人也利落,就问,在这医院好干不好干。
女人说,挺好干,挣钱也比别处多。
杨灯罩儿一听就动心了。于是白送了这女人两幅神祃儿,又说,他也想来,不知这医院还要不要人。这女人白拿了杨灯罩儿的两幅神祃儿,也想做个顺水人情,就说,头两天听医院的人说,想再找个打杂儿的。又说,她去给问问。
这女人去跟医院一说,果然就成了。
杨灯罩儿从此就来这家洋人的医院当了杂役。在医院当杂役,自然什么活儿都得干,还得经常搬死人。杨灯罩儿胆小,吓得夜里经常做噩梦。但他还是愿意去太平间。去医院后面的太平间,要经过拐角的接生室,杨灯罩儿经常借着往太平间推死人,偷偷扒着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但后来还是让医院的洋人发现了。医院的洋人认定,这个中国男人的道德品质有问题。医院是高尚的地方,当然不能容忍这种道德品质有问题的人。
于是没过多久,杨灯罩儿就又让医院轰出来了。
但他不承认是被轰出来的,只说自己晕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