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先生就笑了,把手里正看的一本书放下,对老朱说,手艺人有句常说的话,叫隔行如隔山,要论绱鞋卖帽子,我是外行,但理是一样的理,做买卖本钱固然重要,可这买卖跟谁做,人也不是不重要,再往深里说,也许更重要,我的话,只能说到这儿了。
尚先生说完,又觉着自己这话有点儿绕乎,看看老朱,担心他听不懂。
老朱确实没听懂,就觉着尚先生这话说过来,又说回去,听了半天也听不出他到底说的是嘛意思。尚先生只好又说,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买卖也如此,从来都是说合儿,不说破,我只能这么说,你过去跟杨灯罩儿的交情多深,自己心里应该有数,昨天他突然拎来两个粽子,这叫礼下于人,可礼下于人只是半句话,后半句是,必有所求,这就得想想了,他为嘛求你?如果这事儿对你有利,是谁求谁?倘对他有利,又是谁求谁?
尚先生这一说,老朱才有点明白了。
老朱遇事虽没准主意,也是个认死理的人。在胡同里问了一圈儿,虽然问的人都没明说,但意思也听出来了,都觉着杨灯罩儿这人不行,跟他合着做买卖,这事不靠谱儿。但老朱觉着,自己做买卖跟别人不一样,凭的是手艺,有手艺就不亏心。他杨灯罩儿再怎么着,跟自己也只是合伙,既然是合伙,合则聚不合则散,谁也不亏谁,谁也不欠谁。
心里这么想,也就打定了主意。
第二天下午,杨灯罩儿又来了。这回带来一包茶叶。杨灯罩儿昨天来,看见老朱的身边放个大茶缸子,沏着茶,就知道他爱喝茶。杨灯罩儿把这包茶叶放下说,这是“高末儿”,小叶儿双醺,让老朱尝尝。老朱挺高兴,可打开一看,不是“高末儿”,是“土末儿”。“土末儿”跟“高末儿”差着一天一地。“高末儿”也叫“高碎”,是上好的茶叶卖完了,剩下的碎末儿,味儿还是好茶叶的味儿,只是不禁沏,只能一淋儿水,还有个好听的说法儿,叫“满天星”,再沏就没味儿了。“土末儿”则是茶叶铺清底的碎渣子,连渣子带土,还掺着草星子。只有码头车站“脚行”的人,才沏这种“土末儿”喝。老朱看着这包“土末儿”,愣了愣,就随手搁在一边儿了。杨灯罩儿这才问老朱,昨天说的事,寻思得怎么样了。老朱也不拐弯儿,点头说,行。可行是行,又问杨灯罩儿,具体怎么打算。杨灯罩儿说,也没细打算,这事儿要说简单,也挺简单,就是我把帽子拿过来,跟你这边的鞋一块儿卖。
老朱问,卖完了呢?
杨灯罩儿说,卖完了,鞋的钱归你,帽子钱归我。
老朱一听说,这不成了我替你卖帽子?
杨灯罩儿说,话不能这么说,过去你的铺子是只卖鞋,所以才叫鞋铺,现在又有了帽子,有鞋又有帽子,就可以叫鞋帽铺了,况且我杨灯罩儿的帽子,在街上一提也有一号。
老朱听了想想,觉着这话也有道理。
杨灯罩儿又说,我明白你的意思,要不这么着,既然是合伙,我的帽子卖了,你提一成,你的鞋卖了,我也提一成,这样囫囵着,咱就都不吃亏了。
这回老朱听出来了,立刻说,不对,我提一成,你也提一成,这不等于谁都没提?
杨灯罩儿拨楞了一下脑袋说,你的鞋跟我帽子的价儿不一样啊。
老朱说,是不一样,我的鞋贵,你的帽子便宜,你要提一成,比我提得多。
杨灯罩儿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但心里也明白,其实老朱还没说到点儿上,他真正吃亏的还不是鞋贵帽子便宜,帽子是顶在脑袋上的,除了日晒雨淋没个坏,鞋却是穿在脚上的,整天在地上秃噜,也就容易破,所以要按提成算,自然是自己这边更合适。这么一想,也就做出宽宏大量的样子说,行行,我的帽子,让你多提一成,这你还说嘛?
老朱又看看他。
杨灯罩儿说,不过有个条件,既然你比我多提一成,这铺子,以后就算咱俩的。
老朱听了又想想。这铺子说是个铺子,其实也就是在街边搭的棚子,只有三面是砖墙。老朱冬天嫌冻手,才请人把墙的里外抹了泥。杨灯罩儿这一说,也就同意了。
接着又商量铺子的字号。现在有鞋又有帽子了,铺子就得另取个字号。杨灯罩儿说,他叫杨福临,老朱叫朱成祥,就叫“福成帽鞋店”。老朱一听不干,说帽鞋店,没这么叫的,再说自己这铺子本来叫“大成祥绱鞋铺”,现在也就多了个帽子,要叫该叫“成福鞋帽店”,叫着顺嘴,也合理。杨灯罩儿也知道自己说得不占理,可按老朱说的,叫“成福鞋帽店”,又不认头。不过杨灯罩儿已看出来,这老朱反应慢,但脾气轴,想好的事不会轻易改变,也知道他这一天肯定去胡同问了不少人,现在好容易谈成的事,别再黄了。于是又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双方各让一步,就把鞋放在前面,叫“鞋帽店”。但杨灯罩儿的名字也得放前面,且要把名字叫全了,就叫“福临成鞋帽店”。老朱一听还不同意,说,要把名字叫全就都叫全,不能一个全、一个不全。最后商定,就叫“福临成祥鞋帽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