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灯罩儿知道春桂是明知故问,就说,知道你为嘛走。
春桂没说话。
杨灯罩儿朝春桂的脸上瞄了瞄,又说,那老西开就是个乱葬岗子,除了臭水坑就是坟头儿,洋人要盖教堂,就让他们盖去,话说回来,现在一盖教堂,那地方儿倒干净了,还修了大马路。说着又摇摇头,嘁的一声,再说那老西开又不是咱家的,跟咱有嘛关系?
春桂慢慢抬起头。
杨灯罩儿赶紧掏出两块大洋,放到春桂面前说,这个,你先拿着,赫德先生说了,只要你别走,以后可以加工钱,要是还有别的条件,也只管提。
春桂瞥一眼这两块大洋,拿起包袱就走了。
大卫李来找杨灯罩儿商量这事时,杨灯罩儿刚在春桂那儿碰了钉子。出师不利,正有点儿堵心。这时大卫李一说,立刻又在心里画了个圈儿。他想,赫德让自己去劝那些职员,幸好没去,倘真去了,让大卫李知道了,就明白自己是绕过他去找赫德了。又想,不如跟大卫李分头,让他去劝公司职员复工,自己去外面的街上打探消息,这一来赫德给的这一兜大洋,自己也就可以落下了。于是对大卫李说,我看,这事儿这么办,咱俩一里一外,你是襄理,只管里,我跑外,去街上打听那些人的动向,咱俩每天一碰头,你再去跟赫德先生汇报。
大卫李一听,是让自己去跟赫德汇报,觉着杨灯罩儿挺懂规矩,也就答应了。
这时东马路是一个聚点儿,罢工示威的市民都集中在这儿。杨灯罩儿来了两天,到处竖着耳朵,却没探听到一点儿有用的消息。但他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这时,他一见探不到消息,干脆就在人群里四处乱窜,煽动大家复工,且把在赫德家里跟春桂说过的那一套话,又拿到这儿来说。但他就没想到,这时聚在这里的人,都是来抗议示威的,没有一个人是像他说的这样想的。他这样一说,立刻就引起周围人的警觉。就在这时,春桂也来到东马路。春桂的男人是在法租界的电灯房上班,也参加了罢工,这时就在抗议示威的人群里,还是个领头儿的。春桂是来给男人送饭,一到这儿,就在人群里看见了杨灯罩儿。杨灯罩儿那天在赫德家里,赫德跟他说的话,春桂在旁边都听见了,也知道赫德为这事儿,还给了杨灯罩儿一兜大洋。这时就跟她男人说了。春桂的男人也已注意到这个人,知道他在人群里到处乱窜,一直在替洋人说话。这时一听春桂说,立刻就让人把他抓住了。杨灯罩儿起初还嘴硬,咬死口儿不承认。春桂就从人群里出来。杨灯罩儿一见春桂,才没话说了,抗议示威的人们早已憋了一肚子火儿,正没处发泄,这时一见抓住个汉奸,又从他身上搜出了大洋,立刻就都围上来,你一拳我一脚地把他狠狠暴打了一顿。春桂的男人止住众人,跟大家商议,如何处置这个人。有人提议,割掉他的一只耳朵,以儆效尤。但春桂的男人觉得割一个耳朵还是太便宜了,不足以平民愤。最后一商议,就决定把杨灯罩儿捆起来,在背上插个招子,游街示众。
杨灯罩儿当即就被五花大绑,像个猴儿似的让人牵出来,沿着东马路上游街。
这个下午,杨灯罩儿游街到大胡同拐角时,刘大头带着几个徒弟正从这儿路过。刘大头一见前面人山人海,不知又出了嘛事。挤过来一看,才知道是杨灯罩儿正让人牵着游街。刘大头闹不清这杨灯罩儿又惹了什么祸,但也知道,肯定是又干了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可就在这时,杨灯罩儿也看见了人群里的刘大头。杨灯罩儿这时一路游街过来,不停地有人往他身上啐唾沫,扔烂菜帮子,还有的干脆扔砖头,脸上流血身上流汤,已经连死的心都有。这时一见刘大头,就冲他喊,刘师傅,咱都是一个家门口儿的,跟他们说说,饶了我吧!
他这一喊,人们立刻都回过头来看刘大头。有不知内情的,也指着刘大头骂,把他也当成了汉奸。刘大头是个要面子的人,性子也烈,跟洋人打仗时,让枪子儿削掉半拉屁股都得站着,哪受过这种污辱。当时要不是几个徒弟拉着,就扑上去把骂他的人撕巴了。
所以,刘大头这个晚上打杨灯罩儿,其实真正的火儿也是从这儿来的。
杨灯罩儿这时已让“爱德蒙”洋行轰出来了。这回又是大卫李的事。大卫李还是知道了,自己这次又让杨灯罩儿耍了。杨灯罩儿已偷偷去过赫德的家,而且还拿了赫德的钱。最让大卫李生气的是,赫德给他这些钱,本来是让他劝职员复工时,给大家的小恩小惠,可他却把这笔钱留下了,让自己只拿嘴去劝那些职员,用天津人的话说,叫“唾沫粘家雀儿”。结果还挨了那些人的一通臭骂。大卫李气得一连几天胸口发闷,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正这时,听到消息,说是在东马路罢工示威的人抓住一个汉奸,用绳子捆了插上招子,牵着游街示众。大卫李一听,就猜到八成是杨灯罩儿,心里这才狠狠地出了口恶气。再想,这事儿还不能就这么完了,倘让这个人留在洋行里,日后还是个祸害,指不定又折腾出什么事。
于是立刻来找赫德。
赫德一听,也吃了一惊。赫德惊的倒不是杨灯罩儿,而是“爱德蒙”洋行。这杨灯罩儿让人抓了,倘他只说是自己的事,这还好办,如果说出是“爱德蒙”洋行的人指使他去的,这股祸水就会引到这边来。本来天津市民抗议示威,是冲着法租界,也就是冲着整个法兰西,现在要是一下子都冲“爱德蒙”洋行来,那公司的麻烦可就大了,岂不是让人拿着石头往鸡蛋上砸?
大卫李也看出赫德的心思。他本来也是这个目的,就赶紧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尽快撇清咱们洋行跟这个人的关系,对外死活不承认,他是咱洋行的人。
赫德问,还来得及?
大卫李说,来得及。
赫德说,那就快办。
就这样,杨灯罩儿又让“爱德蒙”洋行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