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师范的六月,日头是粘在皮肤上的,晒得后颈发黏,连呼吸都带着股滚烫的樟叶味。
林晚端着凉面蹲在食堂后门的墙根下,塑料盒被日头晒得发烫,指尖碰上去能留下个浅印。凉面放得久了,酱汁凝在面条上,结成半透明的膜,她用筷子费劲地搅开,把最后一点裹着黄瓜丝的酱汁刮进嘴里——三块五的凉面是她能承担的顶配,多放了半勺醋,酸得她鼻尖冒细汗。
室友们刚在食堂里聊暑假去青岛看海,防晒霜的牌子念得顺溜,语气里的雀跃像泡泡似的飘出来。林晚攥着只剩五块三的饭卡躲出来,墙根的阴影窄得像条缝,刚够遮住她半个人,脚下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往鞋底钻。
“林晚!”
辅导员张薇的声音从走廊拐过来,带着点急。林晚把空盒塞进铁皮垃圾桶,盒壁与桶壁碰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指尖还沾着酱汁,她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缝上蹭了蹭,首到指尖发涩才应声:“张老师。”
张薇站在办公室门口,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沾着点粉笔灰,看见她就往门里偏了偏头:“你爸来了,在里面等你。”
“我爸?”
林晚的塑料凉鞋后跟磕在台阶上,差点崴了脚。鞋底的防滑纹磨平了大半,踩在光滑的水泥地上发滑。她爸林建国该在二十公里外的田埂里薅秧苗才对——芒种刚过,家里的两亩水稻离不开人,这个时候来学校,准是出了什么事。
办公室的冷气裹着汗味扑过来时,她先看见脚边的蛇皮袋。袋口敞着,旧报纸裹着的炒花生露了半截,纸边被汗浸得发皱,印着去年镇上粮站的玉米收购价:“一等粮,一块一毛二”,字迹被潮气晕开了点,边缘发虚。袋子旁边的解放鞋沾着褐黄的泥点,不是家里田埂的软泥,是混着沙的硬土——像工地上的灰泥,干了之后结成硬疙瘩,敲都敲不掉。
林建国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塑料椅上,蓝布衫是前年镇上赶集买的处理货,袖口磨出了毛边,肩上沾着几点泛白的灰,像是扛过什么带灰的东西。听见动静,他猛地站起来,蛇皮袋被椅腿带得晃了晃,花生滚出来两颗,滚到办公桌底下,他慌里慌张地弯腰去捡,膝盖撞在椅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也没顾上揉,指尖的茧子刮过桌面,留下道浅白的印。
“晚晚。”他开口,声音裹着沙,像是被太阳晒哑了,“刚下公交,没耽误你上课吧?”
林晚没敢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窝陷得比过年时深,颧骨上沾着点没洗干净的灰,像被日头烤焦的土块,眼角的皱纹里还卡着点汗渍。她攥着牛仔裤的衣角,把刚蹭干净的指尖又捏出了汗:“没耽误,这节是自习。”
张薇往林建国面前推了杯热水,一次性纸杯被他粗糙的手攥得变了形,杯壁的褶皱里卡着点黑泥。“叔,您大老远来,是有啥事儿?”
林建国的喉结滚了三次,才把视线从自己磨出洞的袜子上抬起来。他的手指抠着办公桌的塑料边缘,指甲缝里卡着黑泥,把塑料边缘的毛边抠得更明显了:“张老师,我是来求您个事儿——能给晚晚找份暑假工不?让她暑假别回家了。”
张薇愣了愣:“暑假工?她之前说想留校兼职,我这边有培训机构的助教岗……但您是有啥难处吗?”
林建国的手突然停了。他把纸杯往桌上放,水溅出来一点,浸湿了他攥在手里的纸——是张对折了西次的A4纸,边缘起了毛,还沾着点不知名的油渍。他把纸往张薇面前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我上礼拜去县城医院查了,是胃癌晚期,大夫说……就剩一个月了。”
蝉鸣突然从窗户钻进来,裹着樟树叶的焦味,吵得人耳朵疼。窗台上的铁皮花盆被晒得发烫,边缘的漆皮来,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
林晚的血“唰”地往头顶冲,手里的衣角被攥得发皱,指腹能摸到牛仔裤洗得起球的纹路——她上周跟他通电话,他说“家里的秧苗长得好,你别操心”,背景里是蝉叫,不是医院的消毒水味。
“家里穷,治不起。”林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对着地面说话,“钱得留着给晚晚交学费。她要是暑假回家,看见我不在了,该难过,耽误学习。”他搓了搓衣角,磨破的布丝挂在指头上,随风晃了晃,“邻居都应下了,她要是回去问,就说我去外地打工了……张老师,您帮我瞒着她,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