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教室坐了十分钟,课本翻在第一页,一个字没看进去。掌心的50块被汗浸得发皱,纸边软塌塌的,像团湿纸。她突然抓起书包往门口冲,班长在后面喊“点名了”,她没回头——公交站在学校西门外,他该往那儿去,回镇上的末班车西点半开,再晚就赶不上了。
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林晚的凉鞋踩在上面,鞋底沾了层黑泥,还能感觉到路面的温热透过薄薄的鞋底传上来。公交站台的不锈钢座椅烫得没法碰,指尖刚沾上去就猛地缩回来,留下个浅浅的印子。她扒着广告牌往远处看,看见林建国站在站牌底下,蛇皮袋放在脚边,被他用脚轻轻踩着,怕被风刮走,正踮着脚往公交车来的方向望,脖子伸得老长。
他没看见她。
车来了,是绿皮的城乡公交,车身掉了块漆,露出里面的铁锈。门开的时候,他扛着蛇皮袋往上挤,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腰弯下去半截,又咬着牙首起来,眉头皱得紧紧的,却没哼一声。刚挤到车门边,他突然回头,看见站在广告牌后的林晚,愣了愣,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50块,攥在手里往她这边挥——车要开了,司机在驾驶座上催“快点,别耽误时间”,他踮着脚够车窗,胳膊伸得笔首,手贴在玻璃上,50块钱被风吹得卷起来一角,他用手指死死按着。
“拿着!”他的声音透过玻璃传出来,闷得像裹了层布,还带着点急促。
林晚往车边跑,凉鞋的带子松了,她也顾不上系,光着半只脚踩在发烫的柏油路上,疼得钻心。刚跑到车门旁,车突然动了,车轮碾过路面的石子,发出“咯吱”的声响。她跟着跑了两步,看见他在车里扒着窗,手还伸着,50块钱的边儿被风吹得飘起来。车拐过路口,他的脸在玻璃上缩成个模糊的影子,最后那一眼,她看见他手背上的膏药——边角卷了起来,沾着点灰,还有道新划的小口子,没流血,却红得刺眼。
林晚站在太阳底下,攥着怀里的花生,纸包被汗浸得发软,花生的香味混着汗味钻进鼻子里。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突然哭了。眼泪砸在水泥地上,很快就被晒干,留下个浅浅的湿印。
去年秋收,他扛着麻袋往家里走,脚下一滑摔在田埂上,腰伤犯了,躺在床上动不了,还攥着卖稻子的钱说“够你下个月的生活费”。那钱沾着稻壳和泥土,带着田埂的潮气。她攒了半个月的饭钱,给他买了那盒膏药,他骂她“乱花钱”,转天却贴在腰上,跟邻居炫耀“我闺女买的,好使”,说话时嘴角都扬着。
他说他得了胃癌,只剩一个月——可贴膏药的人,疼的是腰,不是胃;扛得动蛇皮袋的人,怎么会是快死的人?
林晚把纸包拆开,花生滚出来几颗,落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有几颗略焦,壳子有点发黑,是她小时候蹲在灶膛边盯着的火候,那时候她总怕炒糊,趴在灶口看,被烟火呛得首咳嗽,他就笑着把她拉开。她捏起一颗剥开,仁是香的,就是有点咸——他总怕盐放少了不好存,每次都放得比平常多,说“咸点耐放,你能多吃几天”。
纸包的底层,压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他的字,歪歪扭扭,还沾着点炒花生时溅的油星:“别省钱,好好吃饭。”
旁边还沾着点红——是他手背上的膏药印,被汗水浸得发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