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魏然这话,胡俊当即问道:“怎么,咱们武勋和文臣,两方很对立吗?”
魏然先摇了摇头:“也谈不上对立。”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说道:“其实朝廷里,武勋和文官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就像你家,你堂哥本就是在地方任文官,你大伯更是在政务院担任左侍郎一职,算得上是文官体系里的要职。”
胡俊更觉疑惑,眉头微蹙:“那你为何说,那些南边来的文官子弟到了京城,咱们会和他们多出不少摩擦?”
魏然闻言失笑,放下酒杯,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的神色看着他:“怪不得世子特意吩咐我,让我在宴会上多照看你些。你这外放两年,怕是把京里的门道都忘干净了?连这层关节都想不明白?”
说着,魏然抬手指了指对面席上的一个身着青衫的公子哥,抬手举杯遥遥示意了一下。
那人见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朝这边举杯回应,目光扫过胡俊时,还特意微微颔首,又举了举。
胡俊见状,连忙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对着那人遥遥回敬了一下,随即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魏然这才收回目光,开口解释道:“瞧见没?那是政务院参知政事公孙大人家的孙子公孙彦。他虽是文官世家出身,却跟我们这些武勋子弟玩得极好,平日里常凑在一起射箭赛马。”
魏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再说了,这位孙大人家的嫡孙,过完年就要进军中任职了——他要去的可是你父亲当年待过的北疆边军,先从翊麾校尉做起。你说,若是武勋和文臣真的水火不容,公孙家怎会让嫡孙往军中立身?咱们又怎会乐意接纳他?”
顿了顿,拿起酒壶给两人的酒杯添满,继续说道:“京里的圈子,哪是简单的‘文武对立’能说清的?真正合不来的,从来不是武勋和文官的身份,而是行事的路子、背后的派系。”
胡俊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心里似有几分明了,却又还没完全通透。
魏然瞧出他的心思,又补充道:“你想想,那些南边来的文官子弟,大多是靠着传统科举出身,背后连着的是江南的士族圈子。他们瞧不上咱们武勋子弟‘靠祖上军功吃饭’,觉得咱们粗鄙;咱们又看不惯他们酸文假醋,遇事只会引经据典,半点实务不沾。更重要的是,他们背后的势力,是那些掌握地方儒学话语权的,儒学世家。你说这两拨人凑到一起,往后能少得了磕碰?”
胡俊听到魏然这么说,心里便大概明白了其中关节。这京城朝堂的纷争,压根不是简单的文武对立,更算不上纯粹的党派之争,核心实则是理念相悖。
其中一方是务实派,以书成学院为核心骨干,里头不少人虽也出身儒门,却更重经世致用;另一方则是儒学派,就像胡俊之前在点翠楼遇上的薛家子弟那般,凡事都以圣人之言为绝对准绳,张口闭口皆是“圣人云”,将古训奉为不可逾越的圭臬。
虽说如今朝堂上的核心官员,大多偏向务实派,但儒学派的官员也从未缺席——皇帝要的是制衡之道,断不可能让某一方势力独大,否则极易生乱。更关键的是,书城学院虽是大夏朝顶尖的学府,学问精深、人才辈出,可天下就这么一座。大夏朝疆域辽阔,州县无数,基层教育的话语权,全攥在儒学世家手里,孩童启蒙、基础教育,皆由他们把持。
这些儒学世家教出来的子弟,大多会想方设法报考书城学院,可书城学院的招录名额始终有限,根本容纳不下天下学子。
若朝廷官员全从书城学院选拔,便等于堵死了底层学子的晋升之路,长此以往,必生大乱。
因此,大夏朝的科举制度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儒学传统科举,考核经史子集、圣人之道;另一部分则面向书成学院的毕业生,同样参与科考,只是试卷内容截然不同。
两方的侧重点本就天差地别——若拿儒学科举的经史子集考题给书成学院的学生考,他们多半能混个及格;可要是把书成学院涉及数理化、天文历法、舆地测算的题目交给儒学馆的子弟,怕是没几个人能考出像样的成绩。
为了兼顾平衡,朝廷便从这两派中并行取士,既吸纳儒学世家的子弟,也录用书成学院的人才,以此维持朝堂生态的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