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今日之事从“残杀同门”的卑劣行径,扭转为背后文脉理念之爭,对他崔明皇而言,压力骤减。
在他看来,驪珠洞天坠落之时,文庙无一人伸出援手,已能看出文庙圣贤的態度。
更何况如今齐静春已死,马瞻自认有亏,文庙的圣人难道还会为了文圣一脉的糊涂帐,怪罪他不成?
这位作为宝瓶洲名头最大的两人君子之一的“观湖小君”,瞬间意识到事情的关键:
『马瞻不能死,否则我百口难辨,可他也不能干净……最好是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逼他自己放弃齐静春的文脉。
马瞻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著崔明皇,嘴唇哆嗦著,却是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发出嗬嗬的喘息。
崔明皇见状,气势更盛,步步紧逼,声音朗朗:
“怎么?无言以对了?马瞻,你枉读圣贤书,却行此卑劣之事,如今更是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了吗?你还有何顏面自称文圣弟子,有何顏面面对齐先生在天之灵?!”
他句句诛心,看似在斥责马瞻,眼角的余光却不著痕跡地扫过一旁沉默的林照。
林照自始至终只是抱著那柄墨色剑鞘,冷眼旁观著两人的爭辩。
他面色平静,目光在慷慨陈词的崔明皇和气得说不出话的马瞻之间缓缓移动,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
在马瞻出声时,他就已经意识到老人的意图,没有阻拦,任由马瞻作为。
正如林照先前所说,他是来给马瞻选择的。
不能替马瞻选择。
而老人先前能为了李宝瓶等人与崔明皇决死,此时也做出了他的选择。
马瞻嘶哑低笑,笑声中儘是苍凉:“崔明皇,我知你心思,更知你背后那人的算计……呵呵,好一个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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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便顺了你们的意。”
马瞻闭上了双眼,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唯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他嘶哑著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著无尽的疲惫与灰败:
“老夫私德有亏,无顏再以文圣门下自居,无顏以齐静春师弟自居,自此…与山崖书院…再无瓜葛,此生……永不踏足书院半步!”
崔明皇闻言,长嘆一声,声音沉痛而肃穆:
“马瞻,你能幡然醒悟,承认己过,虽是大错已成,却也总算保全了最后一丝读书人的体面。望你日后谨守此言,洗心革面,莫要再玷污圣人教诲,辱没儒家门风。”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坐实了马瞻的“罪名”,又彰显了自己的“大度”与“惋惜”。
仿佛一切皆在情理之中,尘埃落定。
说罢,他不再看地上气息奄奄、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的马瞻,转而將目光投向始终沉默的林照,语气缓和了些许:
“林小友,今日之事,乃我儒家不幸,亦是马先生自取其祸。还望小友念及儒家清誉,勿要將此间细节外传,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非议,徒增纷扰。”
林照抱著剑鞘,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迎上崔明皇的目光,既未点头应承,也未出言反驳,只是淡淡地回望过去,眼神深邃。
这种沉默,在崔明皇看来,已是默认。
他微微頷首,姿態重新恢復了那份观湖君子的雍容气度,仿佛方才的疾言厉色与生死搏杀从未发生过。
“此间事了,崔某告辞。林小友,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他周身浩然之气涌动,清濛濛的文光繚绕,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隨著那道身影消逝在视野中,林间,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唯有风吹过焦土与断枝的呜咽声,以及马瞻那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带著血沫的呼吸声。
林照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旷野的风吹动他的青衫下摆,猎猎作响。
他轻轻拍了拍怀中的剑鞘,飞剑【衔烛】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倏然收回,悄无声息地没入鞘中。
那柄一直悬停於空、剑尖遥指崔明皇眉心的晦暗飞剑【飞光】,亦化流光,隱入心湖。
林中那令人心悸的锋锐剑意,隨之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