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大照片,仔细看多宝阁上的其他物件:一件元代青花梅瓶,一对明代鎏金佛像,数方名家砚台,还有……一幅卷轴画,只展开一角,但露出的笔法风格,像极了清代画家石涛。而石涛的真迹,正是当年“江源之水”项目施工区域古墓葬中,据记载可能陪葬但从未被追回的重要文物之一。电话再次响起,我几乎是扑过去接听。“孙主任,请立刻查一个人,郑文渊,英籍华人,住在伦敦。他是郑振锋的什么人?”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一分钟后,孙颖回答:“郑文渊,郑振锋的胞弟,1979年出国留学,后定居英国,从事国际贸易。公开记录显示,二人近十年几乎没有往来。但出入境记录显示,郑振锋在2015、2017、2019年三次因‘私人事务’前往英国,每次都与郑文渊有接触。”
“那些文物……”我声音发紧,“可能不是郑振锋个人收藏,而是通过他弟弟转移到海外,洗白后成为‘合法收藏’。”“可能性很大。但我们需要证据证明这些文物的非法来源。”“照片里那幅石涛的画,如果能证明是‘江源之水’项目流失的文物……”“那就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孙颖停顿了一下,“夏觉非,你发现的这个线索非常重要。我会立刻上报,协调国际合作,争取核查那批收藏品的来源。”挂断电话,我重新坐回电脑前,但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接近终极真相的、混合着兴奋与沉重的震颤。父亲当年拼上性命想追回的文物,可能就在伦敦那间书房里,成为某个腐败网络洗钱和炫耀的工具。而守护这些秘密的,是他曾经最信任的同志。
我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十岁那年,父亲最后一次离家去办案的那个清晨。他蹲下身抱了抱我,胡茬扎得我脸痒痒的。“小非,爸爸要去抓坏人了。”“坏人很厉害吗?”“很厉害。但爸爸有真理和正义做武器,所以不怕。”“那真理和正义是什么样子的?”父亲想了想,指着窗外刚升起的太阳:“就像光。黑暗再深,光一到,它就散了。”后来,光没能及时赶到。但现在,我握着证据,站在北京郊外这间安全屋里,感觉掌心发烫——仿佛握着的不是冰冷的存储设备,而是一簇微弱但固执的火种。打开文档,我开始整理时间线。从1988年到2023年,三十五年时间,一个网络从萌芽到壮大再到开始腐烂的全过程。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次权力交接,每一笔资金流动,每一次文物出境……
文字在屏幕上流淌,数据在模型中运转。我把自己完全沉浸进去,像潜入深海的探照灯,一寸寸照亮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角落。工作到深夜时,孙颖送来宵夜——一碗简单的面条,上面卧着荷包蛋。“赵主任让我提醒你,注意休息。这场战斗是马拉松,不是冲刺。”“我知道。”我接过面条,“谢谢。”她没走,而是靠在门边:“我看了你父亲的部分资料。他当年提出的很多调查方向,其实都是正确的,只是时机不对,支持不够。”“如果当时有人支持他,结果会不会不同?”“历史没有如果。”孙颖轻声说,“但我们可以让现在的结果,对得起当年的牺牲。”
吃完面,我继续工作。凌晨三点,白板上己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关联信息。我退到房间另一端,凝视着这张巨大的关系网,忽然发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所有重大文物走私的时间节点,都对应着国内某次专项打击行动之后。比如2000年那次全国性的文物犯罪专项整治后三个月,一批高等级文物出现在香港;2012年文物局开展“国宝回家”行动后半年,海外拍卖市场上突然出现多件“江源”地区风格的器物。这不是巧合。这是典型的“灯下黑”——利用专项打击行动作为掩护,趁乱将最关键的文物转移出境。因为行动期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明面的查缴上,地下渠道反而因为“风声紧”而暂时沉寂,正好用于转移最敏感的货。
而能准确掌握专项行动时间、力度、重点区域的人,必定在系统内部,且位置不低。郑振锋在1998年至2008年间,曾任省文化厅副厅长、省文物局局长。他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我立刻将这个发现记录下来,标记为“侦查与反侦查的节奏同步性分析”。然后继续深挖,调出那几次专项行动的部署文件、会议纪要、人员名单……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又一次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张笼罩了三十五年的大网,正在被一点点地撕开缺口。光,终究会照进来的。无论需要多久,无论付出多少。因为这是我父亲用生命点燃的火把,是我选择的路,也是这个国家要走向清朗明天,必须经历的刮骨疗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