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不是形容词，而是物理意义上的描述。阳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里刺入，精准地照亮了空气中无数躁动不安的尘糜，以及那几位男同事指尖升腾起的、蓝灰色的焦虑。烟草燃烧的焦油与尼古丁气息，混合着隔夜茶水沉闷的涩味，还有某位人士身上过于浓烈呛鼻的不知名古龙水，共同发酵成一种黏腻的、足以让任何初入此境的人感到窒息的氛围。而我，夏觉非，南岳省山阳市纪委监委第五监督检查室的新人，是这里唯一一个能自由呼吸的人。
因为，我是一个丧失了味觉嗅觉的人，感受不到这个世界的任何味道。
一场重感冒，某种嗜神经病毒的精准打击，永久性摧毁了我的嗅觉细胞，连带味觉也一同殉葬。那些辣椒的刺痛、酒精的灼烧、重度尘雾的呛鼻窒息感，鼻腔和口腔，只能感受到这些刺激性的侵蚀。鼻子和嘴巴彷如荒漠般只有在物理性的刺激下才能被唤醒。从此以后，再也无法分辨玫瑰与霉腐的界限。
这在常人看来是巨大的感官缺陷，是命运的残酷玩笑。但在此刻，在这个依靠“察言观色”、依靠捕捉空气中每一丝情绪“气味”来办案的地方，我的缺陷，成了我最坚硬的铠甲。虽然什么都闻不到，但是我非常厌恶人类制造的烟味，尤其是那些我不喜欢的人抽烟散发出来的味道。概括来说，单位里，没有什么人是我能看得上的，我就是这么挑剔的人，对别人挑剔，也从没放过自己，公平的“一视同仁”，这样的人，通常影响不到别人，祸害的都是自己，折磨的都是自己罢了。此时，我从自己的办公室走向对面烟雾缭绕的会议室。“觉非，材料都熟悉了吧？”五室李主任，掐灭了手里的烟，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他的目光扫过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或许还有点让人容易忽略的轻视。不只是他，这会议室里每一个人，在抬头望向我的时候，都带着很常见的视新人于无物的眼神。
我从学校步入社会的第一家单位是税务局，因为税务局这个单位整体由省垂首管理，所以被内部人员称之为“税务系统”。一个省下辖地级市有每个市的市级税务局，地级市下辖的行政区还有区级、县级、县级市的分局，在这些分局之下可能还有内设科室和外派机构的税务所，总之，这是一个拥有众多分支机构的庞大系统。当年，我通过南岳省公务员招录考试，在我报考的岗位取得笔试第三，面试第一的成绩。成绩虽说过得去，但是因为当时学历的限制，我只能报考市属边远分局。刚开始上班的那家单位，每天三西个小时的上下班路程，西层每个人能占至少据西个房间还有空余的办公楼，这一切，看在我的眼里等同于“养老”，这并不是我所追求的世界。
在本省之内，我在原单位系统，从边远到市区再到进入市机关，再从市机关借调到省税务局，这一路走来，每站无一例外全都是补充岗位“空缺”。缺什么，缺夏觉非这样卖命干活的人。听说过凌晨两点下班，第二天一早六点半要上班的公职人员吗？应该有，但是不多。最起码，在税务系统里，这样的人不多。那场重感冒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失去了味觉和嗅觉的同时，再加上最终因为没有“背景”而错过的，留在省局工作的机会，中重度抑郁症、焦虑症、中度强迫症、双相情感障碍好像计划好了，整整齐齐的跑来，在我的身体里扎根，不肯轻易离开。
可是，人首先要活下去，才有看到未来的希望，才能有命去完成自己所盼所想。一次公务员遴选考试如同上天向我派发的新任务，我牢牢抓住了这次机会，通过考试，被遴选进入南岳省省会城市山阳市纪委监委。一个失去嗅觉味觉的“废材”，被塞进这样一个需要灵敏感官的单位，本身就像个冷笑话。这是属于我的，新的“战场”，我曾受过的创伤，是只属于我自己，也是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勋章”。
我冲着李主任点了点头。面前摊开的是关于市住建局副局长张明华的初步核查资料。线索很碎，一封匿名举报信，几张模糊的报销单据复印件，指控其在负责老旧小区改造项目中，接受施工方宴请，并存在公款旅游嫌疑。“典型的‘发生在群众身边的腐败’案件。”旁边一位老纪检，张哥，啜了口浓茶，咂咂嘴，“这种事儿，往往就藏在酒局、饭局和那些看不见的“背靠背”人情往来里。就像虚无缥缈没有实物的“气味”一样，难抓实质证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