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立刻去找周瑾,我的疑问先暂时存在自己脑子里。在机关单位,很多事情只能意会,不能言传。我将这个发现记录下来,同样存入加密档案。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这条微弱的线索会变得重要。几天后,李主任给我布置了一项新任务:参与对市属某国有文旅企业的一次“常规专项监督检查”。这类检查通常是例行公事,查阅账目、访谈人员、了解“三重一大”决策制度执行情况等。当我看到被检查企业的名单时,心头微微一震——山阳市千屿湖旅游开发有限公司。这是负责千屿湖景区运营管理的主要国企之一。
“这次检查,由审理室的老刘牵头,我们室派你和王哥参加,主要是学习观摩,积累对不同领域国企监督的经验。”李主任交代道,“多看,多听,少说。尤其是涉及具体业务的问题,不要轻易发表意见。”我明白,这依然是一个需要“把握分寸”的任务。千屿湖旅游公司,无疑是徐道哲“南岳文化发展集团”在千屿湖区域的重要合作方甚至是利益关联方。这次检查,是真正接近“千屿湖”核心区域的一次机会,但也必然是各方目光聚焦、异常敏感的时刻。“明白了,主任。”我应下。王哥得知要和我一起去检查,拍了拍我肩膀:“好事儿,千屿湖那边风景不错,工作完了可以顺便转转。不过,”他压低声音,“那地方水浑,咱们例行检查,完成任务就行,别节外生枝。”
我点点头。我知道,这次“常规检查”,对我来说,绝不常规。它可能是一个雷区,也可能是一个突破口。我需要在严格遵守检查纪律、不暴露任何个人意图的前提下,像一台最精密的仪器,记录下所有看似平常的细节:公司股权结构(尤其是与民营资本的合作方)、重大项目的决策流程、资金往来中的异常节点、管理层的人员背景……风暴眼的中心,往往看起来最平静。而我,即将踏入这个平静的旋涡。
检查组一行五人,由审理室的三级调研员老刘带队,除了我和王哥,还有市审计局的一位资深业务骨干和市国资委的一位科级干部。阵容标准,符合对一家市属重要国企的常规检查规格。千屿湖旅游开发公司的办公楼就在景区入口附近,一栋设计感十足、与湖光山色融为一体的现代建筑。公司总经理姓吴,一个西十多岁、笑容可掬、略显富态的中年男人,带着公司班子成员在门口迎接,态度热情而周到。
欢迎会上,吴总介绍了公司的基本情况、经营业绩和未来发展蓝图,言辞间充满了对市委市政府支持的感谢,以及对千屿湖旅游前景的无限信心。他特别提到了与“南岳文化发展集团”等优秀民营企业的战略合作,称其为“混合所有制改革的有益探索”和“文旅融合的典范”。老刘代表检查组讲了话,强调了检查的目的、意义和纪律要求,语气平和但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肃。会议室内气氛融洽,但每个人都清楚,这融洽之下,是双方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戒备。检查工作随即按计划展开。我们被安排在一间小会议室作为临时办公地点,公司的财务、人事、项目等部门按照要求,将一箱箱凭证、合同、会议记录搬了过来。
我的主要任务是协助查看项目合同和“三重一大”决策记录。王哥和审计局的业务骨干主攻财务账目,国资委的科级干部则重点关注资产管理和产权登记情况。我埋首于厚厚的合同文件中。千屿湖旅游公司作为运营方,合同涉及面极广:游船采购与维护、酒店餐饮外包、文创产品开发、宣传推广服务、基础设施建设工程……合作方五花八门。其中,与“南岳文化发展集团”及其下属子公司的合同占据了相当比例,从景区内特色酒店的委托管理、大型实景演出项目的策划制作,到智慧旅游系统的开发运营,金额巨大,合作深入。
我逐页翻阅,不放过任何细节。合同文本本身都很规范,审批流程也齐全。但我注意到一个现象:凡涉及与“南岳文化发展集团”或其关联企业的大额合同,在最终上会决策前,似乎都经历过一轮或多轮“非正式沟通”或“专家咨询”,相关记录很简略,往往只有“经与投资方初步沟通”、“聘请第三方机构进行可行性论证”等寥寥数语,而具体的沟通对象、论证过程、咨询方背景等材料,要么缺失,要么语焉不详。这并不一定违规,却为决策过程中的“弹性操作”留下了空间。我默默记下了这些合同的关键信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