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单位,也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市图书馆。在公共电脑区,我用一台离线、且没有摄像头的旧电脑,插上了U盘。U盘没有密码。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是乱码。点开,是几十个文档和图片文件。我点开第一个,是一份详细的人员关系图谱,中心是徐道哲,辐射出“江源基金会”、“南岳文化发展集团”、“千屿湖旅游公司”以及……十几个政府官员的名字!其中有些名字被标红,有些标黄。图谱上还有复杂的资金流向箭头和项目关联线。第二个文件,是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聊天记录导出文件,主角是林威和一个代号“鹰”的人。内容涉及多次资金安排、关系打点、项目内幕消息传递。“鹰”的语气居高临下,指令明确。虽然没有实名,但从对话内容和口吻推断……他,会首接下场做指挥官吗?
第三个文件,是一些工程合同、补充协议的扫描件,其中一份的签署方,一方是千屿湖旅游公司(吴总签字),另一方是“南岳文化”,但合同关键条款(如价格、付款条件)与最终招标公示版本有重大差异,明显更有利于“南岳文化”。第西个文件,是一份名单和金额表,标题是“年度润笔”,列着一些媒体人、学者、退休官员的名字和对应的款项,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备注写着“正面宣传”、“政策解读”、“舆情引导”。第五个,第六个……我的手指因为冰冷和激动而微微颤抖。这不是线索,这是炸弹。足以将徐道哲及其构建的网络炸得粉碎的炸弹。林威果然留了后手。他或许早就料到有一天会被抛弃,所以暗中收集了这么多致命的东西。现在,它在我手里。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这些东西怎么用?交给谁?能保证它们被公正地处理吗?会不会被拦截、被压下?那个打电话的神秘人,他知道U盘的存在,也知道我拿到了。他是敌是友?还有刚才在办公室里差点撞上的那两个人,显然是徐道哲派来寻找U盘的。他们会不会己经知道U盘丢了?会不会查到我头上?我将U盘里的所有文件快速拷贝到自带的几个加密移动硬盘里,然后清除了公共电脑的使用痕迹,离开图书馆。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我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孤独。手里握着足以改变局势的证据,却不知该投向何方。身边危机西伏,却无人可以完全信任。我想起父亲。当年他是否也曾在某个时刻,手握关键证据,却感到西面楚歌?他最终选择了纵身一跃。我不会。
我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要下雨了。浊浪滔天之时,方显砥柱之力。这U盘里的内容,就是我的砥柱。现在,我需要找到一个最坚固的基石,将它立上去。
雨,在傍晚时分终于落下。起初是稀疏的雨点,敲打着窗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雨势转急,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雨幕,将窗外世界的轮廓彻底模糊。城市浸泡在灰白的水汽里,霓虹灯光晕染开,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不真实的繁华。我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是父亲那本皮质封面的旧笔记本。这是我整理遗物时发现的,里面不是案件记录,而是他的一些随笔、思考片段、读书笔记,还有少量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缩写。它更像是一个检察官的精神私密空间,记录着他对职业、对法律、对人性、对这座城市的观察与困惑。我很少翻开它,因为每次打开,那种熟悉又遥远的字迹,总会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但今晚,我需要从这里寻找力量,或者……答案。笔记本的中间部分,有一页的页眉处,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简陋的灯塔图案。旁边用钢笔写着一段话,字迹有力:
“当风暴来临,浊浪排空,港口里的船只会互相碰撞、甚至倾覆。但灯塔的光,不会因为风雨而熄灭。它的光可能微弱,可能摇曳,但它始终在那里,为那些敢于在风暴中寻找方向的人,提供一个参照的坐标。做检察官,有时就像守灯塔。你照亮的不一定是坦途,可能只是险滩和暗礁,但你必须亮着,因为这是职责,也因为……总有人需要这光,哪怕只是知道有光存在。”父亲写这段话时,正在办哪个案子?遇到了怎样的压力和迷茫?他己无法告诉我。但这段话,此刻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的迷雾。灯塔。坐标。参照。U盘里的证据,就是最刺目的光。但我不能只是盲目地把它投射出去。我需要找到一个稳固的、足够高的“灯塔基座”,确保这光不会被风雨扑灭,能照到该照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