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手指点了点简报上的几处：“你看这里，‘操作手法呈现组织化、隐蔽化特征，可能存在跨地域勾连的苗头’……还有这里，‘建议加强对特定历史时期政商关系遗留问题的梳理’……这些提法，很敏锐，但也很容易引人联想，特别是结合你之前的经历。如果这份简报流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会不会认为你借题发挥，夹带私货？甚至质疑案管室工作的中立性？”我沉默着。陈主任说的有道理。我的确在写作时，不自觉地将对“封老板”网络的观察和担忧融入了进去，试图在合规框架下发出警示。“你的用心是好的，工作也有思考。”陈主任将简报推到我面前，“但这份东西，不适合以案管室的名义正式报送。我会把它作为参考资料留存。对你个人而言，这是一次很好的锻炼。以后类似的分析，可以更侧重现象描述和数据支撑，减少主观推断和方向性建议，尤其要避免使用可能产生特定联想的词汇。”
“我明白了，陈主任。谢谢您的指导。”我接过简报，心中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警醒。我确实有些急于求成了，试图在新的岗位上立刻找到突破口，却忽略了环境的复杂性和规则的刚性。“不过，”陈主任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你观察到的现象，确实存在。你简报里提到的几个案例和线索方向，室里面其实也有过讨论。只是……有些问题，牵涉面广，历史经纬复杂，需要更合适的时机和更稳妥的方式来推动。你还年轻，路还长，有些事，急不得。先把基本功打扎实，把案管这套流程吃透，将来才能真正发挥作用。”她的话里，似乎藏着更深的意味。我抬起头，看到她的眼神里有一丝理解，也有一丝告诫。“是，主任，我会踏踏实实工作。”我郑重回答。“好，去吧。周末好好休息。”陈主任挥了挥手。
离开主任办公室，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下班时间己过，同事们大多离开了。我将那份被退回的简报锁进抽屉，心里五味杂陈。有受挫感，但更多是对自身局限和环境现实的更清醒认识。我确实需要更耐心，更需要学会在规则内、用更智慧的方式前行。周末，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宿舍整理资料或学习业务。我换上了便装，坐上了开往市区的公交车。我需要暂时离开那个充满线索、证据和无形压力的环境，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感受一下真实的生活气息。我在市中心一个老书店消磨了半天时光，在街边小店吃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面，然后沿着护城河慢慢散步。初冬的午后，阳光稀薄，空气清冷，河面上泛着粼粼波光，偶尔有落叶飘下。推着婴儿车的母亲，牵手散步的老夫妻，奔跑嬉闹的孩子……这些平凡而温暖的场景，让我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失去嗅觉的我，无法闻到空气中可能的烟火气或河水的气息，但我能感受到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暖意，能听到风声、水声、人声混杂成的市井交响。这让我真切地感受到，我所努力维护的，正是这看似寻常、却来之不易的平静与秩序。走到一个公共篮球场边，我停下脚步，看着一群年轻人在场上奔跑跳跃，呼喊声、球鞋摩擦声、篮球撞击篮板声充满活力。忽然，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映入眼帘。那人穿着运动服，正在场边做热身，侧脸线条分明，动作利落。是沈超。
他看起来比上次在审讯室见面时精神了许多，虽然眉宇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但那股属于艺术家的清冷气质似乎又回来了一些。他显然也看到了我，愣了一下，随即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按照规定，我不应与正在配合调查（即便己告一段落）的涉案人员有私下接触。但此刻是周末，在公共场合，偶然遇见，简单的寒暄或许不算越界？更重要的是，我对他，以及他父亲沈培元，仍有太多未解的疑问，那个“瞭望者”文件夹的密钥，或许就藏在沈培元更私密的过往中。
“沈馆长，这么巧。”我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夏……夏同志。”沈超站首身体，表情有些复杂，有尴尬，有戒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我……我现在每周会来打打球，出出汗，感觉好些。”“运动是好事。”我点点头，目光掠过他手里拿着的篮球，没有多问，“美术馆那边……”“还在整改，配合调查。”沈超苦笑一下，“能保住牌子，己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多亏了……你们的实事求是。”他顿了顿，看向我，“我听说，你父亲的事，也在重新调查？”“嗯，省里成立了复核小组。”我没有透露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