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列出了十几个名字,包括己经落网的何永昌,还在位的刘副厅长,以及一些夏觉非从未听说过、但职位不低的人物。他还提到了“Q先生”,但说他从未见过此人真面目,只知道他是“退休的老领导”,拥有极大的能量和资源网络,是这个腐败生态的“总设计师”和“最终保护伞”。信的末尾,吴振海写道:“姐,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不值得原谅。我留下这些,不是为了赎罪——我的罪赎不清。而是为了,如果有一天,这个国家还有人真心想铲除这些毒瘤,这些材料或许能帮上一点忙。也为了……如果那些人想灭我的口,这些至少能让他们有所顾忌。”“我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了老地方——我们小时候捉迷藏,妈总是找不到我们的那个墙洞。钥匙在老宅院里的石榴树下,往东三步,挖一尺深。”
信的落款是“不肖弟振海”,日期是三天前。“墙洞!石榴树下!”我把信上留下的位置立即转告安永的同志。
根据吴振海姐姐的回忆,他们小时候捉迷藏的老地方,是老宅后面邻居家一堵快要倒塌的土墙,墙根处有个被杂草掩盖的洞。那时候他们经常把宝贝藏在那里。同志们在石榴树下挖出了一把生锈的钥匙。然后找到那堵土墙——它居然还在,虽然更破败了。拨开杂草,墙根果然有个洞,用砖块虚掩着。用钥匙打开洞里的一个小铁盒,里面是一个防水防震的密封箱。箱子里,整齐排列着十几个U盘,每一个都贴着标签:日期、事由、涉及人员。还有一份手写的索引。“这才是真正的备份……”我看着同事们传输过来的清单,心跳加速。这里面包含了过去十年间,吴振海经手的所有重要交易的详细记录:合同扫描件、资金流水截图、通讯记录、照片、甚至一些秘密录音。
涉及金额数以亿计,涉及人员从商界到政界,从地方到省里。“立即将这些证据安全送回来。”林组长声音都有些颤抖,“同时,申请对名单上所有人员采取紧急措施,防止外逃或销毁证据。”“那吴振海呢?航班还有一小时起飞。”董哥问。林组长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西十分。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在登机前拦截。以‘配合调查’的名义带回来。注意方式,不要引起骚动。”“明白。”机场候机厅,广播响起:“前往香港的KA×××航班旅客请注意,请开始登机……”吴振海站起身,拿起随身行李,走向登机口。排队,验票,通过廊桥。就在他即将踏入机舱门的那一刻,两名穿着便装但气质干练的男子拦住了他:“吴振海先生,请留步。有点事情需要您配合了解一下。”
吴振海看着他们,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他点了点头:“好。”没有挣扎,没有叫嚷。他安静地跟着两人离开登机口,留下身后乘客疑惑的目光。在机场的特别询问室里,吴振海坐下,看着面前的董哥和另一名纪委同志,第一句话是:“我姐姐……看到信了吗?”“看到了。”董哥回答。吴振海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就好。”“你有什么想说的?”“我都写在信里了。”吴振海睁开眼,眼神复杂,“我只补充一点:小心‘Q先生’。他比你们想象的,藏得更深。”“他是谁?”吴振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我知道,他就在我们身边。可能是一个你己经见过很多次,却从未怀疑过的人。”
窗外,飞机轰鸣着起飞,冲上云霄。
吴振海望着窗外,轻声说:“我本来今天应该在那架飞机上的。”“现在也不晚。”董哥说,“配合调查,坦白交代,是你现在唯一的选择。”吴振海转过头,看着董哥,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解脱:“我知道。我等这一天,其实等了很久了。”安永老宅发现的证据被紧急送往省城。技术组连夜开始梳理。U盘里的内容证实了吴振海信中所说的一切,并且更加详细、具体。刘副厅长、冯青、赵守成……名单上的人一个个被锁定。省纪委迅速行动,在报请省委批准后,对相关人员采取了审查调查措施。
那个神秘的“Q先生”,依然没有露出真容。但吴振海的证言和证据,己经将他的存在坐实,也勾勒出了他的大致轮廓:退休、高职位、深厚的人脉资源、对多个领域腐败网络的深度了解和控制力。“就像一只盘踞在网中央的老蜘蛛。”我看着关系图谱上那个依然空白的核心节点,“他不动,但所有的线都连着他。”林组长站在她身后,缓缓道:“只要网络还在,蜘蛛就总有一天会现身。我们己经撕开了这么大一个口子,他藏不了多久了。”深夜,工作组办公室依然灯火通明。我站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走到窗前。城市夜空被霓虹灯染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想起父亲,想起老师,想起这一路走来见过的所有坚守与堕落、光明与黑暗。腐败如同顽疾,总会找到新的宿主,变异出新的形态。但总有人,一代又一代,拿着手术刀,在错综复杂的肌体中,寻找病灶,切除毒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