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915”工作组的第三天,我己完全沉浸在那张由数据和碎片信息编织的巨大网络之中。我的世界缩小到九楼东侧这个套间,放大到屏幕上无数闪烁的节点与连线。林组长、董哥、负责金融分析的老吴、有跨境经验的赵姐,我们五个人像一组精密咬合的齿轮,在寂静中高速运转。我的桌子对着三块屏幕。中间主屏是不断生长变化的关系图谱,左侧是实时更新的数据库和清洗日志,右侧开着加密通讯窗口和待处理情报摘要。空气中弥漫着低低的机器嗡鸣、键盘敲击声,以及偶尔压低的、简短到只剩关键词的交谈。
我把自己变成了这套系统的一部分。眼睛摄入信息,大脑处理关联,手指将其转化为代码、查询指令或图谱上的一个新连接点。疲倦是有的,但更多是一种高度的、近乎纯粹的专注。在这里,我不再需要过多考虑人际沟通或程序合规的边界,我的任务就是用数据逻辑,去照亮林组长他们从外界带回来的、那片混沌的调查战场。
董哥带回来的关于“Q。Q。”的消息,像一针强效催化剂。我将这个代号输入模型,它立刻成为了一个闪烁着猩红色警示光的独立节点。我以它为圆心,设置多重关联规则:在现有所有通讯记录碎片中查找含“Q。Q。”或可能指代它的缩写、代称;在资金流水备注栏、合同附属条款、甚至是一些边缘人物的社会关系笔记中,寻找任何可能与“外部顾问”、“合规背书”、“老渠道”相关的描述;回溯“海川国际”、“通惠财税咨询”、“海洋文化艺术基金会”所有己知决策点或异常操作发生的时间线,看是否存在一个共同的、隐性的“咨询”或“确认”环节。
工作量巨大,且很多信息缺失。这更像是一种基于假设的“信号过滤”。我编写了几个脚本,让机器帮我进行初步的海量文本匹配和模式识别。等待结果的时间里,我继续深化对现有网络的分析。那个“海洋文化艺术基金会”的负责人,拼音缩写ZhouM。,全名周慕华,一位五十岁左右、在本地文化圈和慈善界颇有声望的女企业家。公开形象优雅、热衷公益。但模型显示,她名下或通过复杂代持控制的公司,有七家,涉及贸易、投资、咨询,其中三家与“海川国际”有首接或间接的股权交集。基金会收购的那些争议艺术品,付款路径迂回,最终都指向境外一些难以追溯的私人账户或机构。
老吴盯着基金会的资金流水,忽然低声骂了一句:“真是奢侈的洗钱。”他指着一段分析给我看,“你看这几笔,名义上是支付给海外某知名拍卖行的‘保证金’和‘佣金’,但比对公开的拍卖纪录和费率,溢价比率平均高出百分之两百。多出来的钱去哪了?要么是拍卖行本身有问题,配合洗钱,要么就是通过这些高额费用,把资金合法地‘喂’给了某个环节。”赵姐接话,她的声音总是很平静,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淡然:“国际协作那边有初步反馈,接收这些资金的境外账户,其最终受益所有人信息层层嵌套,在开曼群岛和瑞士的保密屏障后面消失了。不过,他们提供了一个有趣的关联:其中一个中转账户,曾短暂接收过来自一家东南亚赌场关联公司的资金。虽然额度不大,但路径显示有交集。”
赌场?这引入了新的灰色维度。腐败资金、艺术品洗钱、跨境架构,现在又可能掺杂了赌资清洗?网络的复杂和肮脏程度在加深。林组长站在我们身后,双手抱臂,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所有屏幕。“不管是拍卖行还是赌场,都是通道。我们要的是起点,是源头,是谁的钱,以什么名义,通过这个网络漂白、转移、沉淀下来。还有,这个‘Q。Q。’,到底是谁的守门人?”我的脚本运行完毕,发出轻微的提示音。结果出来了,匹配项不多,但有一条引起了我的高度警觉。
在“通惠财税咨询”己注销的某个内部项目备份服务器碎片中(董哥通过技术手段恢复的部分数据),发现了一封加密邮件的元数据残留。邮件发送时间是三年前,发件方是一个无法追踪的匿名中继,收件方是公司一个己离职高管的隐秘工作邮箱。邮件主题字段经过破坏,但残留信息显示包含“架构审阅”和“季度汇报”字样。而邮件正文的残留片段,经过解码和模糊匹配,出现了这样的字眼:“……获Q先生认可……通道安全……可按既有方案推进……”Q先生!是“Q。Q。”吗?三年前!“通惠财税咨询”三年前就在为某些“方案”寻求“Q先生”的认可!这说明这个“Q先生”或“Q。Q。”的存在和影响力,至少可以追溯到三年前,甚至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