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更加立体、也更加狰狞的图景,开始显现。徐望山的原始资本积累,可能依赖于“封伯钧”这类人物提供的特殊渠道和资源(紧俏物资批文、资金支持);利用这些资本和关系,徐望山在“江源”工程中通过虚增补偿等手段攫取暴利,完成初步的财富和关系网积累;当父亲夏明远的调查威胁到其根基时,徐望山在“封伯钧”或其他更高层面的默许或支持下,动用关系网,不惜以构陷检察官的极端手段清除障碍;此后,这张以利益和罪恶凝结的网络继续发展,传递给徐道哲,并披上了文化与公益的外衣。、“封伯钧”,会是那个最初的“黑暗源泉”之一吗?他现在在哪里?是生是死?如果还在世,他在整个事件中,如今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这些问题,暂时还没有答案。但名字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里程碑。我合上自己的笔记本,终于打开了父亲的那本旧笔记。这一次,我的目光不再是悲伤的抚摸,而是锐利的审视。我逐页寻找任何可能与“封”、“丰泰”、“昌达”、“秀野湾老地方”相关的字眼、缩写、或隐晦的指代。在笔记本中间偏后的一页,我发现了一段之前被我忽略、以为只是父亲随手记下的杂乱词汇:“F?丰?北边来的风?能量盘根错节,非本地根系。秀野之畔,旧仓库?茶舍?谈话常在‘水声’掩盖下。警惕‘影子股东’。”
“F?”可能是“封”的缩写!“丰”?“丰泰”?“北边来的风”,对应老华侨说的“北边过来的封老板”?“能量盘根错节,非本地根系”,与我们的判断一致!“秀野之畔,旧仓库?茶舍?”——这是在猜测“老地方”的可能形态!“谈话常在‘水声’掩盖下”,可能指靠近水边(秀野湾临湖),或者比喻谈话隐秘。“警惕‘影子股东’”,首指那些隐藏在幕后、通过代持等方式控制利益的人!父亲当年,己经触及到了这个深度!他甚至可能己经怀疑到了“封”姓人物和“丰泰”这类公司的存在,并且对“秀野湾”的据点有所警觉!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深入核实和取证,毁灭的打击就降临了。我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穿越时空的共鸣与愤怒。父亲,你离真相那么近,近到几乎能闻到那黑暗源泉散发的腐朽气息。
我将父亲的这段笔记,与刘工发现的“封伯钧”、“昌达进出口”线索,以及孙建国证词中关于徐望山指示“干净一点”的描述,并排放在一起。它们像散落在时间河床各处的拼图碎片,此刻,正被一只无形的手,逐渐推挤、靠近,隐隐显露出那幅被掩盖了十三年的罪恶图景的一角。专案组的行动,像投入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湖面的巨石。而证据的回响,正在唤醒沉睡在湖底淤泥中的更多秘密。与此同时,暗处的齿轮,也必然开始加速转动。我不知道,当所有拼图最终合拢时,呈现出的会是怎样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但我知道,无论那画面多么黑暗,都必须让它暴露在阳光之下。这是对父亲的告慰,是对历史的负责,也是对这片土地上所有渴望公平正义的人们,一个必须兑现的承诺。
退休干部C的问话,安排在省委老干部局一间布置得简朴而庄重的谈话室里。没有国徽,没有录音录像设备的明显痕迹,只有一张木桌,几把椅子,桌上一杯清茶。郑振锋亲自出面,带了两名记录员,态度恭敬而不失原则。C如约而至。他年近八十,但保养得宜,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熨帖的中山装,步履稳健,目光平和深邃,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气度。握手,寒暄,入座,一切都符合对一位资深老干部的礼遇。“C老,打扰您休息了。这次请您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些过去工作时期的情况,特别是关于当年‘江源’水利工程以及相关企业发展的一些历史背景。”郑振锋语气温和,开门见山又留有余地。C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江源’工程啊,那是省里当年的重点工程,利国利民。我那时在相关岗位,也只是按照组织要求,做一些协调服务工作。时间过去太久了,很多具体细节都记不清喽。”
典型的开场白,既承认关联,又预先设下“记不清”的防线。郑振锋没有急于切入核心,而是先从一些宏观政策和当时的经济环境聊起,引导C回忆当年支持地方企业发展、探索市场化改革的整体思路。C侃侃而谈,思路清晰,不时引用一些当年的文件精神和领导讲话,显示出极佳的记忆力和政治素养。气氛看似融洽。但郑振锋知道,这只是序幕。“C老当年对像徐望山同志这样敢闯敢干的民营企业家,一定是很支持的。”郑振锋话锋自然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