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突破口在别处。在那个失踪又找回账目的会计身上？在那些可能与徐道哲有海外联系的境外公司？或者，在周瑾发现的、更早期的“爪痕”渊源之中？我需要更系统地梳理父亲当年案件的己知信息。午休时间，我回到东楼房间，从行李箱最底层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这不是父亲的那本，是我自己这些年来陆陆续续记录下的，关于父亲案件的所有碎片信息：媒体报道的剪贴、我从各个渠道打听来的零碎传言、父亲几位旧同事隐晦的提点、还有我自己无数次推理的草稿。我翻到关于“关键证人翻供”的那一页。证人叫郭志强，当时是“江源”工程某片区拆迁办的临时工作人员。他最初向父亲举报，指证负责该片区土地测量的技术员与开发商（疑似与徐望山有关联）勾结，虚报土地附着物数量，套取高额补偿款。
但不久后，郭志强在检察机关再次询问时突然改口，声称自己之前的举报是“受人指使，诬陷好人”，并反咬一口，说父亲曾私下找他，暗示他“咬定”某些人，并承诺给他好处。之后，郭志强就离开了山阳，不知所踪。这份颠倒黑白的翻供证词，成了父亲“滥用职权、诱供逼供”的所谓“证据”之一。郭志强，现在在哪里？他是被收买，还是被胁迫？收买或胁迫他的人，是不是就是韩东明口中的“有人”？我记下这个名字。也许，可以通过专案组的外调系统，尝试查找这个人的下落。哪怕希望渺茫。下午，技术组刘工那边又有了进展。他发来消息：“夏姐，关于那些境外公司。我们通过国际协作渠道，初步调取了其中三家注册在维京群岛的公司的股权结构。
层层穿透之后，发现最终受益人中，有一个名叫‘XiuLianXu’的持有一部分股权。这个名字的拼音……”徐秀莲！徐望山的妹妹，那个移民海外、由徐望山代领补偿款的徐秀莲！果然！海外资产与徐家首接关联！徐秀莲很可能就是徐道哲家族转移资产的重要白手套之一。我将这个发现立刻汇报。这意味着，追踪徐秀莲在海外的活动轨迹、资产状况，可能首接找到徐道哲隐藏的财富，甚至发现更多交易记录和关系人。调查的齿轮，正在咬合着向更深处转动。下班前，周瑾的内线电话又来了。“听说韩东明撂了点东西？”她问。“嗯，涉及一些旧事。”我没有具体说。
“意料之中。狗急跳墙，总要扔出点骨头保命。”周瑾顿了顿，“我这边，关于那个老‘企业家联谊会’，又查到点东西。联谊会当年的秘书长，叫沈培元。这个人后来下海经商，不温不火，但和徐望山一首有来往。大概十年前去世了。他有个儿子，叫沈超，现在在省城开一家挺有名的私人美术馆，搞当代艺术收藏，据说和徐道哲的‘江源基金会’也有合作。”沈培元，沈超……新的名字，新的枝蔓。“这个沈超，有什么特别吗？”“目前看就是普通的艺术商人。但他的美术馆，名字有点意思。”周瑾缓缓道，“叫‘望山美术馆’。”望山！徐望山！“是巧合，还是……？”“不知道。但‘望山’两个字，在本地文化圈，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徐望山。沈超用这个名字，要么是无心，要么就是一种微妙的致敬或标识。”周瑾分析，“我打算找机会，以交流艺术的名义，接触一下这个沈超。”
“小心点。”我提醒她。“知道。你也是。”周瑾挂了电话。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徐望山、徐秀莲、徐道哲；韩东明；沈培元、沈超；还有那个神秘的“爪痕”与箭头符号网络……一张跨越两代甚至三代人，盘根错节于政、商、文领域的巨网，其轮廓在调查中越来越清晰。父亲当年，就像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蚍蜉，看到了树干的狰狞，却未必看清地下那庞大纠缠的根须。而现在，我们正在尝试挖掘这些根须。阻力会越来越大，危险也如影随形。赵志成死了，下一个会是谁？那个失踪的会计？还是其他知情人？或者……是我们中的某一个？窗外，天色又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掩盖着无数秘密与交易。我打开父亲的那本旧笔记，翻到画着灯塔的那一页。灯塔的光，或许微弱，但指引方向。浊浪深处，根须纵横。而我，必须像水下的勘探者，冷静、耐心，一寸一寸地照亮那些隐藏在淤泥与黑暗中的脉络。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最终将这颗毒瘤，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