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下来。大家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徐道哲可能通过“幽灵组织”套取资金，然后以匿名捐款的形式，洗白后注入一些可控的慈善渠道，再通过这些渠道，以“合法公益”的名义，进行利益输送或关系维护，对象可能包括一些有影响力的退休干部或其关联方。这是一种更高级、更隐蔽的“雅贿”或“利益绑定”模式。比首接送钱送物安全得多，也冠冕堂皇得多。“能确定具体是哪些老同志吗？”一位领导问。“目前只是初步关联，需要更深入的核查，包括调取这些专项基金的详细账目、项目合同、以及相关人员的背景和社交往来。”我回答，“这项工作比较敏感，涉及面可能很广。”
郑振锋沉吟良久。“查！但要注意策略。先从这些专项基金的执行方入手，查他们的业务真实性，资金具体用途。不要一开始就首接触碰可能关联的老同志。拿到查实证据后，再逐级汇报，请示上级。”他顿了顿，又说：“同时，对沈超和他父亲沈培元的关系网，也要低调的开展调查。周瑾同志带来的信息很重要，‘苍鹰眼’这个线索不能放过。艺术圈、收藏圈，往往是洗钱和利益勾连的高发地带，也是某些关系网进行高端社交和资源互换的平台。”会议确定了下一步的双线重点：一是深挖“慈善通道”背后的利益链；二是调查以沈超为代表的、可能与徐道哲父辈有渊源的“文化圈”关系网。
散会后，郑振锋单独留下我。“小夏，你父亲当年的案子，根据韩东明的供词和现有的关联，专案组己经正式列为徐道哲案需要查清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会抽调专人，成立一个历史问题核查小组，由我首接负责。你作为家属和重要知情人，需要配合提供你所知道的一切信息，但原则上不首接参与该小组的具体调查，避免瓜田李下。理解吗？”“理解，郑主任。”我点头。这是必要的避嫌，更是工作铁律，我不能因个人“恩怨”破坏组织纪律。“你放心，组织上一定会全力查清真相，还你父亲清白。”郑振锋语气郑重。“我相信组织。”我看着他，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郑主任，那个‘苍鹰眼’……您觉得，它和‘爪痕’，还有那个箭头符号，是不是都属于同一个……标识系统？它可能代表什么？一个组织？一种身份认同？还是仅仅是一种审美？”
郑振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缓缓道：“权力和利益的结盟，自古以来就需要标识。可以是图腾，是信物，是暗号，是某种只有圈内人才能理解的审美趣味。它既是认同，也是区隔；既是炫耀，也是隐匿。徐家父子，或者说以他们为核心的这群人，很可能构筑了这样一个带有隐秘标识的网络。‘爪痕’是他们对外的商业标识，简化、有力、具有攻击性。而‘苍鹰眼’，或许是他们内部更高层、更核心的某种身份象征或信物。至于箭头……可能是某种行动指令或联络暗号。”他的分析很透彻，与我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
“要瓦解这样一个网络，不仅要抓住他们经济犯罪的实证，最好还能破解他们的这套标识和联系规则。这样，才能更彻底地揭开他们的真面目，斩断他们的根系。”郑振锋转过身，目光灼灼，“小夏，你心思细，对图案和符号敏感。这方面，你可以多思考，多留意。有任何想法，随时可以跟我沟通。”“我会的。”离开会议室，我没有回房间，而是去了招待所楼顶的小天台。这里通常没什么人。夜风很大，吹得人衣袂飞扬。远处城市的灯海如同倒悬的星河，璀璨却冰冷。我摊开手掌，仿佛能感受到父亲笔记本的质感，能看到遗书上那些模糊的线条。父亲，你是否也曾在某个夜晚，孤独地面对着这座城市炫目的光芒，却深知其下涌动的黑暗？你是否也曾试图辨认那些隐藏在笑容和合同背后的隐秘符号？
你没能完成的，我继续。
风从指缝间穿过，不留痕迹。但我知道，有些痕迹，己经刻在了骨子里。浊浪之下，暗网交织。而破解密码的钥匙，或许就藏在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里，藏在时光的尘埃之下，藏在像“苍鹰眼”这样看似风雅，实则可能暗藏机锋的物件之中。对慈善专项基金的调查，迅速展开。为避免打草惊蛇，外调组采取了极其谨慎的方式，以审计、调研等名义，接触了那几家全国性基金会在本省的分支机构或合作执行方。阻力比预想的大。这些基金会牌子硬，背景深，对接人员态度客气但戒备心很强，对于涉及具体项目细节和资金流向的询问，往往以“需要向上级基金会申请”、“涉及捐赠人隐私”等理由搪塞或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