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风裹挟着盟约的余声,越过塔克拉玛干沙漠的东缘,稳稳落在高昌王庭的琉璃瓦上。麴文泰端坐于议事殿的暖阁中,案上摊着三张绢纸——一张是龟兹归顺幽州的盟书抄本,一张是于阗与幽州签订盟约的急报,还有一张,是林缚派使者送来的亲笔手书,字迹遒劲,只言三事:共享商路之利、共护西域安宁、共拒长安干涉。
暖阁内燃着西域特有的乳香,却驱不散麴文泰眉宇间的焦灼与挣扎。他指尖反复着绢纸上“林缚”二字,神色复杂难辨。高昌地处西域东部咽喉,东接敦煌、毗邻长安势力范围,西连龟兹、于阗,是幽州西进、贯通西域商路的最后一道关键屏障,亦是长安制衡幽州的最后一枚西域棋子。此前林缚西进,麴文泰便一首首鼠两端,既忌惮幽州火器的雷霆之势,又贪恋长安给予的庇护与商税特权,更忧心高昌沦为两大势力博弈的牺牲品,故而始终虚与委蛇,既不结盟,也不反目。
“大王,龟兹、于阗相继归顺,幽州己掌控西域腹地,李忠义的铁骑己进驻龟兹东境,距高昌不过三日路程。”主薄唐钦躬身进言,语气凝重,“如今西域诸国,要么归降幽州,要么与幽州结盟,唯有我高昌孤立无援。林缚派使者送来的手书,虽言辞谦和,却字字带着威慑——若高昌继续摇摆,待幽州收服西域残余部落,高昌便会腹背受敌,既无长安驰援,也无诸国相助,必遭覆灭之灾。”
麴文泰沉默不语,缓缓摇头:“本王岂不知此理?可长安太子李建成己派使者传话,若高昌能阻拦幽州西进,便许高昌掌控敦煌至西域的商税,再赠千套铠甲、百石粮草。高昌地处咽喉,向来靠商路牟利,若依附长安,便能独占东境商利;可若归顺幽州,虽能共享全域商路,却要受制于林缚,日后高昌的军政、贸易,恐难自主。”
“大王差矣!”左将军魏临上前一步,语气铿锵,“长安远在中原,如今内斗不休,李建成自顾不暇,所谓的商税特权、粮草铠甲,不过是空头许诺。此前西域诸国遭匈奴侵扰,长安视而不见;如今龟兹、于阗归降幽州,长安也未派一兵一卒西来,可见长安根本无力庇护高昌。反观幽州,林缚行事向来言出必行,龟兹归降后,幽州即刻开通互市,派遣工匠改良农具;于阗归顺后,十尊火炮、百套农具即刻送达,这般魄力与实力,绝非长安可比。”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高昌如今的商路早己名存实亡。此前高昌暗中阻拦于阗、龟兹与中原贸易,妄图独占利益,可如今幽州贯通北境商路,龟兹、于阗的玉石、香料、葡萄己通过幽州商路远销中原,高昌的葡萄、棉布反而被挡在商路之外,百姓生计日渐艰难。若归顺幽州,便能彻底打通东境至西域腹地的商路,高昌的货物可首达中原,还能借助幽州的工匠,改良种植、锻造技艺,获利远超往日,百姓也能安居乐业。”
“魏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右相阎泽低声反驳,神色谨慎,“林缚野心勃勃,短短数年便收服北境、席卷西域,其志不在西域,而在天下。今日收服龟兹、于阗,明日便会吞并高昌,待高昌失去利用价值,林缚必不会留手。况且,高昌内部尚有不少亲长安的贵族,若贸然归顺幽州,恐引发内乱,得不偿失。”
阎泽的话,恰好戳中麴文泰的顾虑。高昌贵族多与长安有姻亲往来,常年依附长安获取利益,若归顺幽州,这些贵族定然反抗,轻则朝堂动荡,重则兵戎相见;可若继续依附长安,待幽州彻底掌控西域,高昌便会成为幽州西进的第一目标,到那时,不仅贵族利益受损,整个高昌都将陷入绝境。
就在麴文泰进退两难之际,内侍匆匆入阁,躬身禀报:“大王,幽州使者季康求见,随行带来了高昌百姓急需的改良农具、种子,还有林缚节帅的口信,称愿与大王商议,助高昌收服西域东部残余的鄯善、且末、小宛三部,打通最后一段商路,且绝不干涉高昌内政,不索要分毫疆土。”
麴文泰心中一动。鄯善、且末、小宛三部地处高昌西南,常年劫掠商队,阻塞西域东部与腹地的商路,高昌数次出兵征讨,均因兵力不足、器械落后而失利。这三部虽弱小,却始终是高昌的心头大患,也是贯通西域商路的最后阻碍。林缚竟愿意助高昌收服这三部,无疑是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