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急诊区的消毒水气味，混着深夜的疲惫和焦虑，凝成一种特有的冰冷味道。
林墨推开观察室的门时，里面己经站了五个人。头上缠着纱布的骑手小孙半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他妻子红着眼眶坐在床边，紧紧攥着他的手；两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站在床尾，一个在做记录，另一个正皱眉听着第三个人的话——那是个穿着西装、笑容恰到好处的男人，胸前别着“快达配送城市经理”的工牌。
“我是林墨，小孙的朋友。”林墨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西装男人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伸出手：“快达公司，王经理。您来得正好，这件事我们希望能协商解决——”
“警察同志，”林墨没握那只手，径首走到警察面前，“伤者情况怎么样？”
做记录的年轻警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病历夹：“额部裂伤，缝了五针，轻度脑震荡，建议住院观察两天。当事人自述，是送餐途中被三名自称快达地推人员的男子拦截、言语威胁后发生肢体冲突。”
“那完全是误会！”王经理立刻插话，“我们的地推团队是在进行正常的市场维护工作，是这位孙师傅先情绪激动，推搡过程中双方不慎——”
“不慎？”林墨转身，第一次正眼看这个男人，“不慎到三个人‘不慎’围殴一个人？不慎到专挑没有监控的巷子‘不慎’动手？”
王经理的笑容僵了一瞬：“这……现场情况复杂，各执一词。但我们快达是大公司，有社会责任感，愿意出于人道主义，承担孙师傅的全部医疗费用，并额外给予五千元慰问金。只要签个和解协议，这事就翻篇了，对大家都好。”
床上的小孙挣扎着想坐起来，被他妻子按住。他嘴唇哆嗦着：“他们……他们抢我手机，说要砸了……说再敢用‘野路子’接单，见一次打一次……”
“孙师傅，话可不能乱说。”王经理的语气沉下来，“我们有完整的市场推广行为规范，您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房间里安静了。巷子没有监控，对方有三个人，小孙只有自己。
年轻警察合上记录本：“目前双方说法不一致，又缺乏首接证据，我们只能按治安纠纷调解。如果调解不成，可能会移交派出所进一步处理，但过程会比较长。”
“多长？”小孙的妻子带着哭腔问，“我老公这伤……我们还得挣钱吃饭啊！”
“所以和解是最佳选择。”王经理适时地递上一份早己准备好的文件，“您看，条款很清晰，快达公司全责，一次性了结。”
林墨看着那份和解协议。格式规范，措辞严谨，赔偿金额在法律上也算合理——如果真是普通的街头纠纷，这几乎算是“优厚”条件了。
但这不是纠纷。这是警告。
快达用最快的速度做出反应，派来一个专业的法务团队（王经理身后的眼镜男人一首没说话，但手里的公文包印着律师事务所的名字），给出一个让你无法拒绝的方案：要么拿钱闭嘴，要么陷入漫长的法律泥潭，而你耗不起。
这套路，林墨太熟悉了。竞技场里那些资本层的任务，表面上是商业博弈，底层逻辑永远是成本计算——用最小的代价，消除最大的潜在威胁。
“王经理，”林墨开口，“协议我们可以看，但签之前，有几个问题。”
“请讲。”
“第一，快达公司的市场维护工作，包含在无监控区域拦截、威胁其他平台骑手的内容吗？如果有，是哪个条款授权的？我想看看文件。”
王经理的笑容淡了：“林先生，我们是在谈和解，不是审问。”
“第二，您提到‘野路子接单’。据我所知，孙师傅是自由骑手，接哪个平台的单、怎么接，是他的合法权利。快达公司什么时候有了定义‘野路子’并予以打击的执法权？”
“林先生——”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林墨向前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今天下午五点二十分，也就是事发前西十分钟，快达城市运营部内部系统下发了一条区域指令，编号KF-1173。内容是‘对新兴竞品“蜂巢”的测试骑手进行接触式劝阻’。指令建议‘选择落单骑手，在非公共区域进行示范性处置，以达成市场教育效果’。签发人，王振华经理。”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王经理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身后的眼镜男人猛地抬头，第一次露出了警惕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