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洞正殿静悄悄的,檀香袅袅绕着梁柱盘旋。
大师兄捧着空了的丹瓶,垂首立在蒲团旁,半晌没敢抬头。菩提祖师正盘膝坐在玉榻上,指尖捻着一串菩提子,双目微阖,似在入定。
殿外的风声穿窗而入,卷着桃林的清香,却驱不散大师兄心头的那点郁结。他斟酌再三,终于低声开口:“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祖师指尖的菩提子停了一瞬,缓缓睁眼。那双眸子深邃如古井,仿佛能看透人心底的所思所想:“你想问那石猴的法天象地,对么?”
大师兄心头一震,忙躬身行礼:“弟子愚钝。同是师门弟子,弟子入门三百载,却不知七十二变中,竟藏有这般通天彻地的神通。弟子……弟子并非嫉妒,只是不解,为何师父从未向我等提及?”
祖师轻叹一声,抬手示意他起身。“你随我修行,主修的是静心养性,顺应天道的法门。你性子沉稳,守得住山门,却少了那石猴身上的野性与闯劲。”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的云海,似在追忆什么:“法天象地,不是单纯的神通,是以自身本源引动天地之力。那石猴是天生石胎,吸日月精华,聚天地灵气,他的肉身本就与天地相融,方能催动此法。”
“你们不同。”祖师转回头,看着大师兄,“你们是凡胎修仙,根基虽稳,却经不起天地之力的冲刷。强行修炼,只会经脉寸断,落得个走火入魔的下场。”
大师兄怔怔地站着,心头的郁结瞬间消散。原来不是师父偏心,竟是自己的根骨与这神通无缘。
祖师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又道:“术业有专攻。你掌管师门典籍,调和丹药,于山门有功,这便是你的道。那石猴的道,在九天之上,在西海之内,在那颠沛流离的磨难里。法天象地于他,是护身的利刃,却也是惹祸的根苗。”
说罢,祖师重新阖上双眼,指尖的菩提子又转动起来:“下去吧。守好你的本心,莫要再胡思乱想。”
大师兄躬身叩首,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走到殿外时,恰见一缕阳光刺破云层,落在桃林的方向。他望着那片郁郁葱葱的桃林,想起那只垂头丧气面壁的石猴,忽然轻笑一声。
罢了,各有各的道,何必强求。
符箓掩迹
后山乱石岗的喧嚣早己散尽,只余下满地狼藉——被拍矮的山峰豁着一道狰狞的口子,碎石乱滚,尘土漫山,连周遭的松柏都断了不少枝桠。这般动静,若是被山下的樵夫猎户瞧见,定要传成山崩地裂的异兆,闹得人心惶惶。
悟空在桃林里对着石壁唉声叹气,大师兄却提着一篮云纹竹纸与晨露墨,悄无声息地立在了乱石岗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狼毫笔,指尖凝起一缕淡青色的灵气,蘸了墨汁便在竹纸上疾书。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一个个玄奥的符文跃然纸上,符文边缘泛着淡淡的白光,隐有灵气流转。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便画好了数十道敛尘符与补山符。
大师兄抬手一挥,那些符箓便如灵蝶般西散飞去,有的贴在断松残柏上,有的落在碎石堆里,有的径首贴在了那道山豁之上。符箓触物即隐,化作一道道流光没入山石草木之中。
顷刻间,神奇的景象出现了——漫天的尘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收拢,纷纷落回地面;断裂的松柏枝桠微微颤动,竟缓缓地重新接上,抽出嫩绿的新芽;那道山豁处的碎石自动归位,凹陷的山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不过片刻,便恢复了往日的巍峨模样,只余下些许浅浅的痕迹,被新生的青苔迅速覆盖。
做完这一切,大师兄又取出一张隐迹符,捏诀念咒,将符纸化作一道青烟,笼罩了整座后山。青烟散去后,这里的灵气波动被彻底掩盖,仿佛从未有过惊天动地的法天象地,从未有过石猴逞凶的痕迹。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望向桃林的方向,唇角噙着一抹淡笑,低声自语:“你这猴头,倒是省心,留得烂摊子,全靠师兄为你收拾。”
说罢,他提着空篮子,转身缓步离去,青石径上的脚步声轻得像风吹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