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依旧是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的公事公办。
顾默珩的心直直往下沉,那海还是北冰洋,一年四季都冻着冰。他宁愿温晨对他冷嘲热讽,也比现在这样,将他完全隔绝在世界之外,当作一个普通甲方要好受得多。
恰逢红灯,他接过平板,目光落在复杂的结构图上。
“这个悬挑结构,”他用指尖点了点屏幕,“造型突出,但建造成本比原方案高出百分之二,后期维护费用也更高。从商业回报率来看,不划算。”
他用最专业的口吻指出最尖锐的问题,心里却在等温晨的反驳,等他为设计理念据理力争,哪怕带着火气。
温晨没有立刻反驳。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那块冰冷的电子屏幕,落在了顾默珩专注开车的侧脸上。
那张脸,线条凌厉,下颌线绷得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弓。
温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只有一片冰原。
他沉吟片刻,“顾总的角度有道理。”声音很平静,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听不出任何波澜。
顾默珩的呼吸一滞。直到后车喇叭催促,他才惊醒般踩下油门,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
他要的不是这个。
不是这句该死的,疏离客套的“顾总的角度有道理”!
温晨却像没看到他瞬间僵硬的侧脸,继续用那种公事公办,毫无温度的语气说道:“但是,顾总。”
“建筑不是冰冷的数字游戏。它承载的是人的情感,是城市的记忆。”
他修长的食指,在平板上那个极具艺术感的悬挑结构上,轻轻一点。
“这个结构,我叫它‘守望’。当业主结束一天疲惫的工作,驱车回家,在很远的地方,第一眼就能看到这个从建筑主体延伸出来的,如同张开的臂弯一样的结构。”
“那是一种无声的迎接,一种归属感的确认。它所带来的情绪价值,远超过那百分之二的建造成本。”
温晨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带着属于顶尖设计师的自信与骄傲。
这才是他。
这才是那个会在深夜为了一根线条的弧度,跟他争得面红耳赤的温晨。
顾默珩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混杂着狂喜与剧痛的紧缩。
他贪婪地享受着温晨此刻的样子。看着他谈及设计时,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终于燃起点点星火。那是独属于温晨的、灼热而鲜活的灵魂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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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盛资本顶层会议室,气氛冷凝如冰。
长桌旁坐着十几位集团高管,人人正襟危坐,噤若寒蝉。
顾默珩坐在主位,神色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温晨坐在他身侧,垂眸翻阅手中文件,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以上,就是本次公关危机的复盘报告。”
公关部总监战战兢兢地做完汇报,额上已渗出一层冷汗。
顾默珩没有说话,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面,声音不大却像鼓点重重敲在每个人心上。
终于,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顾总雷厉风行,一夜之间解决危机,确实令人佩服。”说话的是主管投资的向经理,年近五十,仗着是公司元老,语气带着几分自持。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温晨,“不过,这次的事到底给‘归巢’项目带来了不小的负面影响。为了这么一个开端不顺的项目,动用集团这么大资源,甚至不惜得罪天启资本……”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笑道:“希望温设计师的工作室以后能更严谨些,别再让我们默盛跟着担惊受怕了。”
这番话绵里藏针。既质疑了顾默珩的决策,又把所有责任推到了温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