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台的盛夏,在经历了红星化肥厂那场惊心动魄的未遂危机后,似乎进入了一段相对平缓的时期。
宏达电子项目的后续谈判稳步推进,周广达那边因为祁同伟通过刘爱军暗中输送的“订单”保障而吃了定心丸,态度积极;红星厂的整改在两位老专家“顾问”的严格把关下,虽投入巨大,但也初见成效,王大海见了祁同伟如同老鼠见了猫,再不敢有丝毫怠慢。
祁同伟的威望,在经开区和县里悄然攀升。那种源于“英雄”光环和破格提拔的虚无缥缈的重视,逐渐被一种基于实实在在能力和成绩的、更具分量的认可所取代。
如今在管委会,哪怕是最油滑的老吏,见到这位年轻的副主任,也会下意识地收敛几分随意,多了几分真正的恭敬。连胡果然主任,在一些不太重要的事务上,也开始习惯性地征询一下他的意见。
然而,祁同伟并未有丝毫松懈,更无半点志得意满。他清楚地知道,表面的平静之下,往往潜藏着更深的暗流。一个地方的发展,招商引资是开源,安全生产是底线,而社会治理,尤其是化解历史积弊带来的矛盾,则是确保这一切能够平稳运行的基石。这块基石若不稳,任何宏图大业都可能顷刻间倾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堆积在案头、却往往最容易被忽视的卷宗——信访维稳工作报告。
经开区的信访工作,主要由办公室下设的一个信访接待室负责,平日里处理的多是一些家长里短的纠纷或者对某些政策的不理解,真正棘手的“硬骨头”并不多。
但祁同伟在翻阅近几年的信访汇总材料时,一份反复出现、却始终被标注为“正在协调”、“情况复杂”的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
“红卫村部分村民持续反映,原‘丰收纺织厂’地块征地补偿款拖欠及分配不公问题。”
记录很简单,但“持续反映”、“拖欠”、“分配不公”这几个词,却让祁同伟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征地补偿是敏感领域,一旦处理不好,极易引发群体性事件。而且,这个问题持续了几年未能解决,背后必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他让办公室主任钱卫国将关于红卫村征地信访的所有详细卷宗都调了过来。
厚厚的卷宗里,记录着村民一次又一次的上访,言辞从最初的恳求,到后来的激动,再到近乎绝望的愤怒。
补偿标准过低、款项被层层克扣、村干部独断专行分配不公…诉求清晰,却始终得不到解决。管委会之前的处理意见,大多是“请红卫村所在镇政府妥善处理”、“加强沟通解释”,或者干脆就是“情况复杂,需多部门协同”,最终都不了了之。
祁同伟合上卷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红卫村…丰收纺织厂…他的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被触动了。
前世,他好像隐约听说过岩台县出过一件事,与征地补偿有关,似乎还牵扯到了某个后来落马的干部…具体细节己然模糊,但那种不好的预感却异常清晰。
不能再拖了。这个问题,必须彻底解决。
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又一次叫来了程度。如今的程度,在县局治安大队依旧低调,但凭借其认死理的狠劲和祁同伟暗中给予的些许资源,己经迅速摸清了大队里的人员脉络,并且发展了一两个绝对可靠的眼线。
“红卫村,丰收纺织厂征地补偿款的问题,你去了解一下。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村里和镇上的干部。重点摸清楚:当年征地补偿的总金额到底是多少?实际发到村民手里的有多少?中间的差额去了哪里?村民反映的村干部分配不公,具体指什么?有没有证据?”祁同伟的指令清晰而简洁。
程度眼神一凛,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只是重重点头:“明白,祁主任。”对于祁同伟交代的任务,他从不问为什么,只知道不惜一切代价去完成。
程度领命而去,如同幽灵般融入市井,开始从最基层的村民、小卖部老板、跑运输的司机那里,悄无声息地收集着碎片化的信息。
与此同时,祁同伟则以“调研经开区历史遗留问题,促进社会稳定”为由,带着办公室一名负责信访记录的工作人员,亲自去了一趟红卫村所在的城关镇镇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