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省公安厅主楼那巨大而冰冷的玻璃幕墙。
水流蜿蜒扭曲，将这座象征着汉东省最高执法权威的庞然巨物切割成无数模糊晃动的色块，倒映着京州冬日铅灰色的、沉甸甸的天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雨水浸透混凝土后特有的、带着铁锈味的阴冷潮气，无声地渗透进每一个角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祁同伟站在位于十二层东翼尽头的那间新办公室里，背对着宽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烟雨迷蒙、楼宇林立的京州城景，巨大的城市在雨幕中沉默地延展，如同蛰伏的巨兽。办公室很宽敞，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空旷。
前任主人留下的痕迹被小心翼翼地抹去，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陈旧烟草气息。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光可鉴人，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叠等待批阅的文件，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靠墙的一排深色文件柜肃穆地立着，柜门紧闭，像一排沉默的卫士，守卫着里面那些足以搅动汉东风云的卷宗和秘密。角落里，一盆高大的绿植枝叶舒展，给这过于严肃的空间增添了一抹生硬的生机。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空荡的办公室。这里是权力新的枢纽，也是风暴即将酝酿的中心。
就在几天前，随着省委常委班子的大换血——老书记荣退，新书记周志坚尚在京学习，省长刘洪生、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等面孔构成了新的权力版图——他，祁同伟，正式履新汉东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
厅长位置暂时空缺，由一位临近退休、基本不再过问具体事务的副省长兼任，这意味着，他祁同伟，此刻便是这栋大楼里真正意义上主持日常工作的最高指挥官。
权力更迭的尘埃尚未落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试探性的静默。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新舵手的第一次发声，第一次扬帆。
“笃笃笃。”敲门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节奏沉稳有力。
“进。”祁同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厚重的橡木门。
门被推开，程度走了进来。他身姿挺拔，步履无声，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合身的警服衬得他肩宽背首，眼神锐利如鹰隼，却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沉淀下来的内敛锋芒。他手中捧着厚厚一摞文件，最上面是一份装订整齐的名单。
“厅长，”程度走到办公桌前，声音平稳，“这是您要的，厅机关所有处级以上干部，以及各地市公安局长、政委的详细档案资料，包括履历、专长、历年考核评价、主要社会关系，还有……一些需要注意的特殊背景标注。”
他将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另外，这是省厅当前所有核心业务部门的运行简报和近期重大案件进展汇总。”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那一大摞文件上，没有立刻去翻动。他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辛苦了。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程度依言坐下，腰杆依旧挺首。
“说说看，”祁同伟的目光投向窗外雨幕中的城市，“这潭水，现在是个什么温度？”
程度沉吟片刻，字斟句酌：“表面平静，水下有流。大部分人在观望，少数人……心思比较活络。”他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分管治安、监管支队的罗安国副厅长。
他是老资格，在省厅经营多年，根子深，门生故旧不少。这次常务副的位置空出来，他……呼声一度很高。您履新后，他那边的人，走动明显频繁了些。”
“罗安国……”祁同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罗安国……”祁同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绝非笑意，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确认。
“知道了。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第一会议室，召开全厅处级以上干部会议。所有人，务必准时。”
“是！”程度立刻起身，干净利落。
祁同伟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摞厚厚的档案上，最上面那份名单的标题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汉东省公安厅处级以上干部名册》。他没有翻开，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仿佛那密密麻麻的名字背后，正有无形的丝线在暗处悄然游走、编织。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