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王家村。
这个村子在工业园的下风向，距离园区边界只有不到一公里。三年前，村里还有一百多户人家，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半。
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大多是老人、病人，或者实在没地方去的。
贺家国的车停在村口。
他下了车，没让其他人跟着，只带了秘书小陈，两人步行进村。
村里的景象，比想象的更触目惊心。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积水的地方泛着五彩的油膜，在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路边的水沟是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刺鼻的臭味。几棵老槐树枯死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绝望的手。
房子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砖瓦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很多窗户用塑料布蒙着，在风里哗啦作响。
村中间的空地上，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见有人来，他们抬起头，眼神浑浊，麻木。
贺家国走过去，蹲在一个老人面前：“大爷，您是这村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我是市里来的，姓贺。”贺家国说，“来看看大家。”
老人还是不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摆摆手——听不见。
旁边一个稍微年轻点的老人开口了，声音嘶哑：“领导，别问了。我们村，聋的聋，瞎的瞎，病的病。没几个全乎人了。”
贺家国心里一沉：“大爷，村里现在还有多少人？”
“西十三个。”老人说，“去年还有六十七个。死了八个，搬走十六个。”
“得病的呢？”
“全都有病。”老人笑了，笑得很惨，“轻的咳嗽，重的……癌。我是肺癌，他是胃癌，那边坐着的老李，食道癌。”
他一指过去，空地上坐着的五六个老人，全都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贺家国说不出话了。
他站起身，看着这个死气沉沉的村子，看着那些麻木的脸，看着那些枯死的树，看着黑色水沟里漂浮的死老鼠。
这就是代价。
经济发展的代价。
政绩工程的代价。
“小陈，”他低声说，“记下来。第一，立即组织全村体检，费用市里全包。第二，联系市里最好的医院，重病的马上安排住院。第三，这个村子，整体搬迁。一天都不能等。”
小陈飞快地记录着。
正说着，村口传来一阵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