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的晚膳刚撤下不久,青黛正帮云舒收拾着书斋的案几,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太监小禄子连跑带喘地冲进院子,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小主!小主!大喜啊!敬事房那边来消息,皇上翻了您的绿头牌,还说……还说要亲自摆驾过来!”
这话一出,殿内的宫人瞬间炸开了锅。掌事的张嬷嬷连忙指挥着宫女们重新打扫殿内,又让人去小厨房准备皇上爱喝的雨前龙井;两个负责伺候笔墨的小宫女则手脚麻利地整理着书斋的书卷,连案头的砚台都要擦得锃亮。
唯有云舒依旧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还捏着那卷没看完的《资治通鉴》,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听到了“今晚有风”这样寻常的消息。
“小主,您怎么还坐着呀?”青黛急得拉了拉她的衣袖,“快换身衣裳吧,您身上这件常服太素净了,要不要戴那支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还是上次皇上赏的那支白玉如意钗?”
云舒抬手按住青黛的手,轻轻摇了摇头:“不必。皇上不是来看首饰的,穿得得体就好。”她起身换了一件月白色绣暗纹的寝衣,只在发髻上簪了一支简单的珍珠簪——既不失嫔妃的体面,又不会显得刻意讨好。
收拾妥当后,她让宫人们都退到殿外候着,只留青黛在殿内伺候,自己则重新坐回窗边,拿起那卷《资治通鉴》,目光却落在书页上,心思早己飘远。
她知道,皇帝今晚来,绝不是单纯的“翻牌子”。自她给华妃献策后,不过三日,消息便传到了皇帝耳中——这后宫里,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胤禛是何等人?他是君王,是掌控全局的人,绝不会容忍后宫嫔妃私下结党,哪怕只是“献策”这样看似无害的举动。他今日来,必然是要试探她的心思,看她是否有攀附华妃、谋求私利的打算。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殿外传来苏培盛那标志性的高亢嗓音:“皇上摆驾永寿宫——”
胤禛进入殿内,见云舒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书,灯下美人,侧影娴静,别有一番风致。
胤禛挥手免了她的礼,目光扫过殿内。不同于其他宫殿的奢华,永寿宫的殿内只点了两盏白瓷宫灯,灯光柔和,案头摆着几卷书,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竟有种寻常百姓家的清净感。
“不必拘谨,”他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坐下,指了指云舒手中的书,“方才看你在看书,是什么书?”
云舒将书卷双手奉上,书页正好翻到“贞观之治”的章节,空白处还有她用朱笔写的几行批注。“回皇上,是《资治通鉴》。臣妾闲来无事,翻到贞观年间的旧事,便多看了几页。”
胤禛接过书卷,低头看着那些批注。字迹娟秀,却不纤弱,批注也不是寻常女子的感怀,而是写着“房玄龄治吏,重实绩不重虚名,此乃吏治之要”这样的见解。
他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后宫女子多爱读《女诫》《诗经》,要么是为了装点门面,要么是为了消遣,像云舒这样读《资治通鉴》还能写出如此见解的,实属少见。
“哦?看来你倒是读出了些门道。”他抬眸看向云舒,“说说看,这贞观旧事,你最有感触的是哪一点?”
云舒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恭敬却不局促:“臣妾愚见,最佩服的是太宗皇帝‘纳谏’与‘节流’二事。魏徵首言进谏,太宗虽怒却不罚,反而重用他——这是容人之量;贞观初年,朝廷缩减开支,停建宫殿,连后宫用度都减半,却将银钱用在赈灾与养兵上——这是知轻重、明得失。臣妾觉得,不管是前朝理政,还是后宫管理,道理都是相通的。”
她这话既夸了前朝君主,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回“管理”上,既不越界谈论朝政,又能展现自己的思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胤禛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他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比刚才更温和了些:“你说前朝与后宫道理相通,倒说说看,怎么个相通法?”
云舒端起青黛刚奉上的茶,先给胤禛递了一杯,才缓缓说道:“比如用人。前朝选官,要看政绩;后宫用宫人,要看实绩。就像永寿宫的张嬷嬷,她管库房三十年,从不错漏一件物品,这便是实绩;若只是会说漂亮话,却管不好琐事,那再讨喜也无用。”
她顿了顿,又道,“再比如节流。前朝缩减开支是为了百姓,后宫节省用度是为了皇上——华妃娘娘协理六宫,近日正因采买、库房的事烦心,臣妾那日见内务府采买的宫灯,比宫外贵了三成,便想着,若是能统一核价、定点采买,既能省下银钱,又能少些纷争。这与贞观年间停建宫殿、节省开支,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把钱用在该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