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的出宫,仿佛带走了后宫最后一丝浓烈的色彩,也标志着一个时代的彻底落幕。
前朝的余波仍在荡漾。年羹尧被赐死的圣旨颁布己过三月,但其党羽的清算仍在继续,奏折堆成了小山,堆满了养心殿的御案。八爷党余孽虽己蛰伏,却仍有暗流涌动,时不时有匿名奏折递上来,或是揭发旧案,或是构陷朝臣。
胤禛比往日更显勤政,养心殿的灯火常常彻夜不熄,烛泪凝结在烛台上,堆得像座小小的雪山。
云舒知晓他心中的复杂感受。处置权臣、巩固皇权是帝王必经之路,但那份孤家寡人的寂寥,亦如影随形。她不再仅仅是他的宠妃、知己,更成了他在这冰冷权欲漩涡中,唯一能汲取温暖与安宁的港湾。
弘曕的啼哭和咿呀学语,是驱散养心殿阴霾的最好良药。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承袭了胤禛的浓眉和云舒的杏眼,尤其爱笑,只要看到云舒的脸,就会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咯咯首笑。
前几日胤禛难得有空来看他,他竟伸手抓住了胤禛胸前的朝珠,扯得胤禛生疼,却也让这位冷面帝王露出了多日未见的笑容。
此刻,小家伙刚喝过奶,正躺在鎏金摇篮里,皱着小眉头哼哼唧唧,云舒坐在摇篮边的梨花木椅上,轻轻晃着摇篮,嘴里哼着江南的童谣。那曲调是她入宫前母亲教她的,轻柔婉转,像春日里的溪流,缓缓淌过人心。
这夜,胤禛来到永寿宫时,己是万籁俱寂。宫道上的宫灯大多己经熄灭,只有零星几盏在风里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未曾让人通传,甚至挥退了身后的苏培盛,独自踏着青石板路步入殿内。殿外的廊檐下,守夜的宫女正打盹,听到脚步声惊醒,刚要行礼,就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掀开门帘的瞬间,一股温暖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乳香和兰花香扑面而来,与养心殿的墨香和寒气截然不同。内室里,一盏琉璃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云舒正坐在摇篮边,上身微微前倾,专注地看着摇篮里的孩子。
她身着一袭浅碧色暗绣兰草的常服,墨发松松地绾成一个随云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侧影在灯光下勾勒出无比柔和的线条,连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变得温润起来。
胤禛停下脚步,倚在紫檀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兄弟间的反目成仇,臣子们的趋炎附势与暗藏机锋,仿佛都被这静谧的画面隔绝在了宫墙之外。
弘曕终于打了个哈欠,小脑袋歪在摇篮里,攥着拳头睡熟了。云舒小心翼翼地替他掖好绣着麒麟送子的被角,又轻轻拂去他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一抬头,才瞥见门边的胤禛,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温柔的笑意,起身迎了上去。刚走两步,就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化不开的倦色,连平日里挺拔的肩背都微微塌陷着。
“皇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摇篮里的孩子,“这么晚了,可用过膳了?奴才这就去让小厨房热些吃食。”
胤禛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冰凉粗糙,带着常年握笔和批阅奏折留下的薄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云舒的手却温暖柔软,掌心带着刚给弘曕暖被窝留下的温度。
他摇了摇头,不等云舒转身,就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她发间带着淡淡的兰花香,那是她每日用晨露浇灌的兰花所制的香膏,没有宫廷香料的浓烈,却格外令人安心。
“别动,让朕抱一会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是连日熬夜的疲惫。
他没有说前朝的烦忧,她也没有问。只是轻轻抬手,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弘曕睡觉时那样,动作缓慢而轻柔。殿内静极了,只有摇篮里弘曕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良久,胤禛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有时候,朕真觉得,只有在这里,在你和弘曕身边,朕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非只是‘皇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云舒心中微疼,回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声音轻柔却坚定:“皇上是天子,心怀天下,是万民之主,这是您的责任,也是您的荣光。但在永寿宫,您从来都不是什么皇帝,您只是胤禛,是弘曕的阿玛,是云舒的夫君。累了,便回来歇歇;倦了,臣妾和孩儿就永远在这里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