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刚过，朔风便卷着碎玉般的雪籽撞向紫禁城的琉璃瓦，一夜之间，朱墙金瓦尽数裹上银纱。天刚蒙蒙亮时，雪势渐缓，檐角垂落的冰棱足有半尺长，映着初升的曦光泛着冷冽的光。
唯有永寿宫的方向，袅袅升起的炭烟混着暖意，在雪雾中晕开一片模糊的暖黄。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青砖地面铺着三层厚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炭香，混着宫女刚沏好的六安茶香气，暖得人浑身发懒。
弘曕穿着件石青色绣云纹的厚棉袄，小靴子被奶娘用绒布裹了两层，正攥着个紫檀木的小积木，跌跌撞撞地往廊下跑。他走路还不稳当，刚迈两步就晃了晃，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地毯边缘，没等旁人上前扶，自己倒先咯咯笑了起来，脸颊冻得红扑扑的，像颗刚摘的樱桃。
“仔细些，别撞着廊下的花架。”云舒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本医书，目光却始终追着儿子的身影。
她穿着件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常服，外罩了件银狐坎肩，长发松松挽着个随云髻，只簪了支素银簪子，素净中透着温婉。旁边的宫女连忙上前，悄悄在弘曕身后护着，生怕他摔着。
胤禛踏进殿门时，正看见弘曕举着积木往云舒怀里扑，小短腿在地毯上蹬得飞快，却因为重心不稳，一头扎进云舒怀里。
云舒笑着接住他，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口，从食盒里取出块蒸得软糯的山药糕，掰了小块递到他嘴边。这温馨的一幕让胤禛紧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他解下沾着雪沫的貂皮大氅，递给一旁躬身等候的苏培盛，声音里带着笑意：“这小东西，倒是比昨日又稳当些了。”
弘曕听见父亲的声音，立刻从云舒怀里探出头，举着手里啃了一半的山药糕就往胤禛方向伸，含糊地喊着“阿玛”。胤禛走过去弯腰抱起他，故意用下巴上的胡茬蹭了蹭他的小脸，惹得弘曕笑得更欢，小手在他胸前乱拍。
父子俩凑在一旁的炕桌上玩积木，弘曕负责把积木推倒，胤禛则耐心地重新搭起，偶尔故意搭得歪歪扭扭，逗得孩子拍手叫好，殿内的笑声几乎要漫出窗外。
这样的温馨没能持续多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苏培盛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殿门口，低声和外面的人说了几句，随即转身进来，躬身站在离炕桌三尺远的地方，神色凝重：“皇上，景仁宫看守的刘太监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胤禛搭积木的手一顿，指尖的紫檀木积木轻轻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立刻抬头，只是漫不经心地摸了摸弘曕的头顶，声音平淡：“让他进来。”
云舒也收起了笑意，将医书放在一旁，目光沉静地看着殿门口。她心里隐约有了些预感——景仁宫早己是冷宫，除了那位被废的乌拉那拉氏，再无旁人能让看守太监这般急切地求见。
刘太监进来时，身上还带着股寒气，膝盖刚沾到地毯就重重磕了下去，声音发颤：“奴才给皇上请安，给娘娘请安……景仁宫废后乌拉那拉氏，于昨夜丑时薨了。”他说完便死死低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显然是怕得厉害。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弘曕不明所以地拿着积木敲着炕桌，发出“咚咚”的轻响。胤禛脸上的笑容早己淡去，他抱着弘曕的手臂微微收紧，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眼神幽深难辨。苏培盛大气不敢出，偷偷抬眼瞥了一眼皇上的神色，又飞快地低下头。
“死因呢？”良久，胤禛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刘太监连忙回话：“回皇上，昨夜雪大天冷，废后旧疾复发，夜里咳得厉害，奴才们想请太医，可她执意不肯……等奴才今早进去看时，己经没了气息。太医院的人来看过，说是郁结于心，加上寒气侵体，没能熬过去。”
胤禛沉默了片刻，怀里的弘曕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也停下了敲积木的动作，小手抓着父亲的衣襟，眨着大眼睛看他。
“按庶人之礼，葬入妃陵园寝的偏院，不必立碑，不必入宗谱。”胤禛的声音依旧平淡，说完便低头逗弄起儿子，“弘曕刚才搭的高楼，再给阿玛搭一个好不好？”